蘇晚的生物鍾比鬧鍾先醒。
    書上說早上醒來之後最好不要騰一下就爬起來，而是讓身體慢慢醒醒。
    五分鍾後，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才從5:57變成5:58。蘇晚伸手按掉還沒響的鬧鍾，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空著的位置。枕頭擺得方方正正，被角掖得一絲不苟，那是陸成一貫的風格。他昨晚又睡在書房了，說是趕一篇會議論文。
    蘇晚按書上說的，手搓了幾把臉，再次科學喚醒大腦，輕手輕腳地下床，新買的粉色軟底拖鞋踩過臥室的木地板。走廊盡頭，兒子陸予晨的房門虛掩著，四歲的小人兒睡得四仰八叉，一隻腳從被子裏伸出來。她進去把那隻腳塞回去，掖了掖被角。陸晨哼唧了一聲，翻個身繼續睡。
    廚房的燈亮起來，暖白色的光把晨色隔在窗外。她先淘米下鍋，小米在指尖流過的觸感溫潤而熟悉。加水，中火，定時。然後從冰箱裏拿出雞蛋、牛油果、藍莓，食材在冰箱裏按種類和保質期排列得清清楚楚，這是她做了十幾年家庭主婦養成的秩序：看著舒服，用著放心。
    小米在鍋裏咕嘟咕嘟地翻滾時，電飯煲開始冒氣出來，她開始煎蛋。橄欖油在鍋底鋪開一層薄薄的光，蛋液落下去，發出細小的滋啦聲。蛋清從透明變白，邊緣泛起焦黃。她盯著那個圈，心裏默默數著。陸予念不愛吃溏心蛋，陸成喜歡溏心的，婆婆偶爾來家裏吃早餐，要求少油少鹽。每個人的口味在她腦子裏像一套編好的程序，不需要思考就會自動運行。
    六點四十分，她上樓敲了敲女兒的門。
    “念念，起床了。”
    裏麵沒有回應。她又敲了兩下，聲音柔柔的：“念念，粥好了，煎蛋也好了。”
    “知道了——”門裏傳出一聲拖長了的不耐煩，尾音壓在枕頭裏，悶悶的。
    蘇晚返回廚房，兒子今天點名要的獼猴桃要從冰箱0度保鮮先拿出來。
    她知道女兒不能催，催就是嘮叨。女兒十五歲了，進入青春期之後，她說什麼都像在點一把引線，有時啞了火，有時一秒就著。三分鍾後，房門“砰”地開了，陸予念歪歪扭扭地走出來，校服領子一半卷在裏麵，她經過蘇晚身邊時帶起一陣風，洗發水的味道混著青春期少女身上特有的氣息。
    洗漱過後，領子總算翻出來了，馬尾卻明顯偏左支棱著。
    “頭發歪了。”蘇晚伸手想幫她整一下。
    陸念偏了偏頭，幅度不大，但剛好讓她的手落空。“沒事。就是這樣的。”
    餐桌上，一碗小米粥，一個煎蛋，牛油果和藍莓擺在白瓷碟子裏。蘇晚把筷子遞過去，陸予念接過來，低頭扒了兩口粥，筷子尖夾起一塊蛋清。
    “蛋黃也吃了。”
    “不想吃。”
    “蛋黃有營養，對眼睛好。”
    “媽——”陸念抬起頭，那雙眼睛像陸成，清亮，幹淨，但裏麵的神情是蘇晚不熟悉的，一種屬於少年人的疏離和鋒利，“我真的來不及了。”
    “你才吃了三口。”
    “我飽了。”
    “念念……”
    “我走了。”陸予念拎起書包就往玄關走，換鞋的聲音急促而利落，然後是大門打開又合上的悶響。一陣安靜。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
    餐桌上，那碗粥還是溫熱的。白瓷碗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藍邊，是陸予念小時候挑的，那會兒她喜歡藍色，後來喜歡紫色，再後來她說“隨便”。碗裏的粥麵有兩個淺淺的凹痕，是勺子舀過的痕跡。煎蛋的蛋黃完整地臥在盤中，蛋清被咬掉一小塊。藍莓一顆沒動。牛油果片上的檸檬汁已經開始氧化，邊緣泛著一圈極淡的褐色。
    她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小米熬得剛好，軟糯綿密。她舀起一勺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勺。一碗粥喝到見底，她也沒嚐出味道來。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陸予念班級的家長群。又是23條未讀。
    消息一條一條往上跳，她往下翻，看到老師發了張照片。照片裏，周一鳴站在領獎台上，白襯衫，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裏的獎狀在燈光下反著光。
    物理競賽省一等獎。
    周一鳴是林楚然地兒子。
    下麵已經跟了一串回複。
    “小周太優秀了！”
    “學霸啊，羨慕。”
    “恭喜恭喜，一鳴以後肯定是清北的料。”
    果然，這張照片2分鍾後也出現在朋友圈，林楚然發的。
    蘇晚看著那張照片，食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輕輕點了個讚。小紅心亮起來，她盯著看了兩秒，又點了一下，小紅心滅了。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端起碗喝完了最後一口粥。
    然後又把手機翻過來，點上那個讚。
    屏幕上彈出一個小小的提示條：“林楚然回複了你的點讚：謝謝。”
    她鎖了屏。
    五分鍾後，她站起來，把碗收進水槽。水龍頭嘩嘩地響，白瓷碗在水流下轉了一圈，粥漬被衝淨，露出光潔的釉麵。她用海綿擦了一遍碗沿，倒扣在瀝水架上。然後擦灶台，抹油煙機，把垃圾袋從垃圾桶裏提出來打了結。
    樓上傳來陸予晨醒來的哭聲，帶著起床氣的那種，又響又急。
    蘇晚擦了擦手，往樓上走。
    身後的廚房，她的戰場，竟比這個早晨更清麗。
    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斜斜地切進來，照在餐桌上。那張桌子擦得一塵不染，花瓶裏的白色洋桔梗是她昨天新換的，水珠還掛在花瓣上。一切都擺得整整齊齊，像有人在昨天深夜裏把每一件東西歸回原位，隻等著今天早上被人使用，然後再次歸位。應該不是田螺姑娘。
    她忽然想起來，陸成昨晚說今天有早課，六點就出了門。她甚至沒聽見他什麼時候走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林楚然在群裏@她：“蘇晚，好久沒約了，改天一起喝茶啊。”下麵孟熙回了一條：“算我一個。”
    蘇晚打了兩個字：“好啊。”
    她繼續上樓，去抱兒子。粥還溫在鍋裏，這是習慣，萬一女兒放學回來想起來要喝呢。
    而六點半盛粥的白瓷碗，等到七點，早就洗幹淨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