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昭是被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鼻尖縈繞著清冽冷香，似山間常年不化的冰雪，混著一點草木的淡味，絕非他熟悉的空調房裏的氣息。他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入目不是出租屋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蒼青陡峭的山壁，雲霧如同流水一般，在遠處層層翻湧。
    身下是微涼的青石板，硌得脊背發疼。
    江亦昭猛地坐起身，腦袋一陣眩暈，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蜂擁湧入腦海，撕扯著他的思緒。
    這裏是淩霄仙宗，凡間人人向往的修仙聖地。而他，是一個剛剛拜入仙門、上山途中失足跌落山崖的外門弟子，也叫江亦昭。
    他明明隻是熬夜趕完方案，趴在書桌前小憩了片刻，怎麼一睜眼，就穿越到了這個仙俠世界？
    還沒等他消化完這驚天事實，一道清淺的腳步聲，自雲霧深處緩緩傳來。
    江亦昭抬眼望去。
    來人立在朦朧山霧之間，一身素白廣袖長袍，衣擺隨山風輕輕浮動。烏黑長發如瀑，隻用一根簡單玉簪束起，餘下發絲垂落肩頭。男子麵容清絕，眉目淡似遠山寒雪，一雙眼眸平靜無波，仿佛世間萬事萬物，都難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漣漪。
    淩霄仙宗的玉衡仙尊，這座寒山仙峰唯一的主人。
    原身記憶裏，慕清寒活了數百載，修為深不可測，性情清冷寡淡，常年獨守寒山，從不輕易收徒。仙門之中無數弟子敬畏他，又懼怕他，連抬頭與他對視都不敢。
    江亦昭心髒砰砰狂跳，下意識屏住呼吸。
    他就這麼直直看著慕清寒一步步走近。對方的目光淡淡掃過他跌坐在青石上的狼狽模樣，聲音清冷，如同碎冰相撞：“你為何會墜落到此處？”
    聲音不高，卻帶著仙者獨有的威壓。
    換做原本這個世界的弟子，此刻定然惶恐叩首，伏在地上不敢言語。可江亦昭靈魂來自現代，沒有根深蒂固的仙門尊卑禮法，隻覺得眼前這位師尊，美得讓人心尖發顫。
    他愣了愣，才慌忙撐著石頭站起來，膝蓋還有些發軟：“弟子……弟子上山尋路，不慎失足摔落。”
    慕清寒靜靜看著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片刻才緩緩開口：“此峰乃是禁地，尋常弟子不得踏入。”
    山風掠過，卷起慕清寒的白衣，周身寒氣撲麵而來。江亦昭打了個輕顫，卻沒有後退，反而鼓起勇氣抬眼望向那雙清冷眼眸：“弟子無意冒犯仙尊，隻是跌落之時身不由己。若是仙尊不便，我這就離開。”
    說罷，他便打算轉身，試著尋路下山。可腳下剛一動，腳踝驟然傳來一陣劇痛，他悶哼一聲，身子踉蹌著就要摔倒。
    預想之中的重重落地並未到來。
    一隻微涼的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
    慕清寒的指尖觸碰到他衣袖的一瞬，江亦昭渾身一僵。師尊的手很涼，卻意外安穩，帶著淡淡的雪鬆香。
    “別動。”慕清寒低聲道，垂眸看向他紅腫的腳踝，“崴傷了。”
    他沒有斥責，也沒有立刻驅趕。指尖凝起一縷淡淡的瑩白靈力，輕柔覆在江亦昭的腳踝處。暖意順著皮膚緩緩蔓延開來，刺痛感一點點消散。
    江亦昭垂著眼，偷偷打量近在咫尺的人。
    慕清寒長睫纖長，安靜垂落，側臉線條幹淨柔和。世人都說仙尊心如寒冰，不近人情，可江亦昭此刻卻覺得，這層冰冷外殼之下，藏著柔軟。
    “多謝仙尊。”江亦昭小聲道謝。
    慕清寒收回手，淡淡道：“片刻內不可用力行走。”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亦昭身上，“你叫江亦昭？”
    “是。”
    “你可願，拜入我門下？”
    他原本隻是個誤闖禁地的外門小弟子，誰能想到，傳說中百年不收徒的慕清寒，竟主動問他要不要拜師？
    江亦昭抬眼，撞進慕清寒平靜如水的眼眸。心底有什麼東西輕輕一動，來自異世的孤寂，在這一刻，好像找到了停靠之處。
    他用力點頭，眼底瞬間亮起鮮活的光，像破曉時分的昭昭晨光：“弟子願意！弟子江亦昭，願拜慕清寒為師！”
    慕清寒望著少年眼底熱烈明亮的光，那是他漫長數百年孤寂歲月裏，從未見過的鮮活。寒山常年隻有風雪雲霧，從來沒有人，會這樣毫無保留地望向他。
    他微微頷首：“既入我門下，往後，你便是我座下唯一弟子。”
    雲霧緩緩流動，包裹著一白衣、一青衫兩道身影。
    江亦昭望著身前清冷的師尊，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慕清寒守著寒山百年，孤身一人。那從今往後，由他江亦昭陪著。
    他來自異世，跨越一場夢境，跌落這片仙山。他要帶著一身人間暖意，慢慢靠近，一點點融化師尊心底千年不化的清寒。
    昭光赴寒山，從此歲歲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