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亥目光避讓：“我曾渡予你大量仙力，許是你體內尚存我之力。”
    “方才我外泄的仙光，分明是純正天青色，而你的金澤……”嶽檸盞見牙亥麵露難色，收回了話語。
    牙亥的仙力泛著金澤，無半分青調。
    嶽檸盞暫且擱置疑慮。拇指掀開盒蓋，盒中靜置一卷畫軸，外觀並無異常。他取出畫卷，小心翼翼展開。
    “怎會是紫竹毛筆？”牙亥麵上的訝異，絲毫不比嶽檸盞少。
    畫上隻繪一支紫竹毛筆，與墨啟竹那支相似。若細論分別，唯有畫中這支更為小巧。
    “偌大畫幅之上，隻繪了一小支毛筆。”嶽檸盞伸手輕觸畫布。就在此時，黑氣自白布翻湧，畫中毛筆憑空凝形，落至他掌心。
    師徒二人望著空空畫布，皆是一怔。
    “為何如此安靜？”墨啟竹探指摸索，撫上畫卷右端，身形一頓，“是我主人的署名，這幅畫定是嶽析君親手所作。”
    嶽檸盞凝視手中這支小巧毛筆，心中頓感困惑：“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無從知曉。”牙亥語調微低，亦是回不過神，“這幅畫我未曾見過，你母親交付於我時，隻說屆時你自會明白。”
    “我會明白？”嶽檸盞心生恐懼，警惕地看向墨啟竹，“莫非你的主人，是我的……生父？”
    墨啟竹拚命搖頭，輕輕摩挲畫卷：“阿君一生孑然，從未動過心。”
    “也是。”嶽檸盞低聲自語，“否則他不會將一腔情愫，隻寄托於一支毛筆上。”
    “嶽析君並非你生父。”牙亥聲調微揚，語氣篤定，“但他與你母親的淵源，我不得而知。”
    重重疑慮鬱積胸間，嶽檸盞幾欲出口，卻唯有壓下不甘，心知師父不會再多語。
    “你們同姓。”墨啟竹聲息微弱，“另有一種可能，阿盞，你便是我的主人。”
    “絕無這等可能。”嶽檸盞憐惜地盯著他，倘若嶽析君是自我了斷性命，陽間便再無此人。“總而言之，我不是。”
    墨啟竹肩線微垂，不再執拗：“你說不是便不是，我會另尋途徑。”
    師徒二人相視許久，全無頭緒。
    嶽檸盞催動仙力，將小紫竹毛筆與畫卷收入囊中。而後轉頭交代：“阿竹，你先去洗漱。”
    墨啟竹恍若未聞，一動不動地坐著。
    嶽檸盞嚴肅道：“我與師父有私事商談，你聽不聽話？”
    墨啟竹輕抿唇角，溢出一聲長歎，不情不願地起身，探尋著緩步離開。
    待確認他走入衛生間，嶽檸盞才開口：“師父，你曾說過，自絕性命之人永世不得輪回，此言當真？”
    “為何提及此事，莫非與嶽析君相關？”牙亥據實解釋，“此言屬實。部分陰魂心有不甘，奮力反抗，到頭來隻會化為厲鬼，承受更重懲戒。”
    嶽檸盞喉間發緊，擠出沙啞低沉的話聲：“因此，阿竹的主人，再無輪回之機。”
    衛生間忽而傳來異響，他急忙奔至門前，叩著門板呼喊：“阿竹，出了何事？你快開門！”
    不聞回應，唯有流水聲入耳，他語速驟快：“快回話，讓我進去！”
    不等人將門開啟，他徑直穿門而入，腳步尚未站穩，便望見幾近透明的墨啟竹，埋頭蜷在角落，身下漫開濃稠墨霧。
    “阿竹！”他撲過去跪倒在地，抬掌貼向他肩膀，卻落了個空。
    他閉目低誦療愈咒文，卻泣不成聲，字句紛亂：“該如何是好，為何會變成這樣？”數次嚐試凝聚仙力，青金光藤自腳尖纏至發梢，周身靈力不斷外泄，金芒碎屑漫布整間房，卻無法落於墨啟竹身上。
    “我警告你，你若敢消散，我闖冥府也要將你綁回！”他高聲呼喊，帶著無助哀求，“你無魂魄，冥界也不收。阿竹，我怎樣才能留住你？”
    墨啟竹緩緩抬頭，墨色雙眸朝向他的方位：“阿盞，你根本不需要我。”
    “我需要你。眼疾尚未療愈，你不得離去。”嶽檸盞徒勞坐於墨霧之中，兀自念叨，“盞半仙徒有虛名，我連自身病患都護不住，尋不到留住阿竹的法子。”
    墨啟竹話語毫無底氣：“如若你我不再是醫患之約，我的存亡，於你而言便無關緊要。”
    “不是這樣的，阿竹。你無雙親，我也未見過生父生母，連自身是人是仙都不知道。你伴我身側，是特殊的存在。我不敢設想，你若是消失，我該如何自處……”嶽檸盞絕望地垂下頭，眼底蒙上一層黑霧，眼角墜下一串墨色珠滴。
    素白的手忽然入目，黑霧徐徐散去。他連忙攥住墨啟竹的手，唯恐下一瞬這隻手再度化作半透明狀態。“阿竹，我好怕……”他跌撞投入墨啟竹懷中，不管不顧地放聲痛哭，左手始終撐在地麵。
    門外敲門聲與牙亥的焦急呼喚不絕，墨啟竹應聲回道：“亥亥，我們沒事。”周遭靜下後，他環住嶽檸盞，柔聲寬慰，“我回來了。阿盞，隻要你需要我，我便不會走。”
    嶽檸盞雙拳緊握，淚水全蹭在他肩頭：“你再敢這般嚇我，我當真會將你煉作藥引。封存於藥酒之中，好歹還能看見你。”
    墨啟竹一下下輕拍他的後背。
    嶽檸盞能真切感知他的體溫與墨香，卻依舊驚魂未定。恍惚之間，循著心底念頭張口，在他肩膀重重咬下。
    墨啟竹偏過頭，氣息拂過他耳畔。
    “為何不喊痛？你究竟回來了沒有？”嶽檸盞聲線悶沉，又在原處咬下。
    墨啟竹唇角微揚，順著他的話作答：“我痛。”
    嶽檸盞鬆了口，身子向後傾，猝然驚覺墨啟竹未著半寸布料。他心頭一慌，屏氣起身：“快些洗，我等你好了一起出去。你且心安，我絕不看你。”
    他轉身坐到馬桶蓋上，背對淋浴房，望向身前一團墨色，指尖探去，卻毫無觸感。
    “其實，”墨啟竹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你可以看。”
    嶽檸盞緊抿雙唇，久久不動。腦海偏又浮起墨啟竹上回赤身自衛生間而出的景象，心間躁動蓋過全部理智，他側首偷偷瞥去。
    墨啟竹靜立在他身側，抬手於半空盲目摸索：“我洗好了。”
    嶽檸盞雙目圓睜，深吸一口氣，隨手扯過身後浴巾遞出，倉促開門快步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