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我沒帶錢財。”嶽檸盞握著糖人自語。
    “拿去，直接送你。”老板笑得和善，“身在此處，你所購之物，皆無需銀錢。”
    嶽檸盞歪頭問道：“莫非此處是幻境？”
    墨啟竹緩步走到他身側，摸索著拽住他衣袖：“並非幻境，但你所見之物，皆是畫中景象。”
    嶽檸盞攤開掌心，試圖運轉仙源，力量在體內翻湧，卻遲遲凝聚不起：“我喚不出人間的錢幣。”
    “這畫中天地，全由我做主。”墨啟竹失神解釋，“你現在尚不是我主人。”
    “我當然不是。”嶽檸盞朝別的攤位挪去，不自覺皺起眉頭。
    “許是你將我遺忘，我才感知不到你的氣息。”墨啟竹緊攥著他的袖口，“我一定能尋出法子，驗證猜想。”
    嶽檸盞注意力全被各類糕點吸引，隨口發問：“何種法子？”
    “現下無從知曉。”墨啟竹緊緊追隨他，深吸一口氣，“依氣息判定尋人，我不會放棄。”
    “你且努力，必會尋到你的主人。”嶽檸盞望著桃花酥和桂花糕，抿了抿唇，“下回進來之前，請提前告知，我好攜帶錢幣。”
    “找到了。”墨啟竹聲音很輕，輕過街道的吆喝聲。
    嶽檸盞隻顧往前走：“找到何物？”
    “暫且無從讓你信服。”墨啟竹語聲微提，“即便攜錢入畫也無用，時代更迭，通行的錢幣早已不同。”
    嶽檸盞停下腳步：“十分無趣，我無法嚐得吃食。”
    墨啟竹慣性邁出一步，收回步子，立在他身側：“你才不會想吃，畫中的吃食，一口咬下，內裏盡是墨汁。”
    嶽檸盞被這番話語逗笑，側目探向他：“我覺著你著實神秘，可不認為你是惡人。你先前說人類很可怕，想來是……他們發覺了你毛筆的秘密。”
    “並非此事。”墨啟竹語氣平淡，“三界之中，你是唯一進過我畫之人，亦是第一個發現我秘密的人。”
    嶽檸盞緩緩點頭，追問道：“我很好奇，傳聞你十進十出緝妖司，究竟是何緣由？你是善類，他們為何要緝你？”
    墨啟竹往旁側探步挪去，引著他來到柳樹下，靠著樹幹席地而坐。
    “我便清楚，你能穩妥避開所有障礙。”嶽檸盞坐到他身邊。
    墨啟竹神色帶著幾許懷念：“這幅畫是我主人生前所繪，畫中大到每個人神態，小到路旁一粒石子，我都一清二楚。”
    嶽檸盞恍然大悟：“言下之意，他才是真正的畫師。”
    墨啟竹垂眸低歎：“他向來喜愛作畫，每完成一幅便小心藏起。曾對手中紫竹毛筆低語，不可讓旁人發現。”
    嶽檸盞輕觸他手臂：“莫非……你便是他手中那支毛筆？”
    “正是。”墨啟竹轉向他所在方位，一字字發問，“阿盞，你可會害怕？”
    嶽檸盞滿是不解：“我為何要懼怕？”
    墨啟竹眼中落寞：“毛筆生出靈智、化形成人，三界之中，但凡聽聞此事者，無不心生忌憚。”
    “筆仙，筆魂？”嶽檸盞認真思索，“皆非此類。它們從無靈根，無法如你一般，化出肉身行走凡塵。”
    墨啟竹肩頭微沉：“連你也認為，我更似……”
    “你絕非魔物。”嶽檸盞急聲打斷，“魔自虛無而生，而你有實體，本源是一支毛筆。”
    墨啟竹眸底漾開幽幽靈澤：“我究竟是何物？”
    嶽檸盞望向前方的小橋流水，心情頓感舒暢。許是想安撫眼前人，雖覺得荒謬，卻仍遵循本心開口：“你是主人的心念寄托。他將對繪畫的萬般偏愛，全部凝於這支紫竹筆上。便如仙人以仙力滋養仙寶、精怪以靈力滋養靈寶。你長久受這份愛意滋養，方才化形為人。”
    “阿盞……”墨啟竹胸膛微微起伏。
    嶽檸盞緊繃背脊，往後方挪開少許：“你快冷靜。”
    墨啟竹出聲應下，轉而回複先前的提問：“我從天界逃出，流浪凡塵。初時一無所長，後來探聽到，擒獲作亂妖物，便可赴緝妖司換取懸賞。”
    嶽檸盞略一思索：“因此，你捉拿妖物，才會十進十出緝妖司。如此說來，你共擒獲十隻。”
    “遠遠不止。”墨啟竹輕歎一聲，滿臉無奈，“他們見我目不能視，憐我出行危險重重，令我不得再投身這類差事。自那以後，便不肯再收下我擒來的妖物。”
    嶽檸盞不滿道：“何來憐惜？簡直無理可言！你力量遠勝尋常精怪，也能妥善照顧自己，不過是想謀份差事，立足妖界，竟被拒之門外。”
    “世間規則，不容你我隨意評判。”墨啟竹掌心撐地，小指悄無聲息地往他那邊挪去，“雪人的愛人在緝妖司當差。他不忍見我這番處境，願出手助我。此後我擒得妖物，便送交給他，由他替我兌換懸賞。”
    嶽檸盞當即反應過來：“原來是宮止語。”
    “你竟也認得他。”墨啟竹指尖觸到布料，順勢攥住他的褲管。
    “曾有一麵之緣，往後皆是傳訊往來。”嶽檸盞想起數年前，經過宮止語家門口，探查出雪人的眼疾，忍不住出手醫好他之事。“說來也算機緣，那日若非雪人帶你過來，我或許還在躊躇，是否該收治你這位病患。”
    墨啟竹低低一笑：“因為他是善類，你相信他。”
    “隻因……”嶽檸盞垂頭幹笑，“我敵不過他。”
    墨啟竹猛地轉頭，眼球偏向一側，詫異道：“早知這般容易，我便與你交手一場，逼你收治我。”
    嶽檸盞被他的模樣逗樂，抬手欲觸碰他眼瞼，驚覺不妥，連忙收回手，壓下心間躁動。“人間賺錢的法子有許多，你怕魔物，為何執意降魔？”
    “誰、誰說我怕了!”墨啟竹偏過臉，轉身背對著他，“雖聽聞魔物形貌怪異，張口便能吞下一成人，又擅長偽裝，常隱於周遭，教人猝不及防。再有，它們的紅色觸須，可徑直穿透對方身軀……”說話間，他肩頭微顫。“可我從未懼過，區區魔物，不在話下。”
    嶽檸盞抿緊雙唇，終究沒能忍住，低笑嗆咳出聲。
    墨啟竹側耳湊去：“你竟敢取笑我？畫裏萬物，可皆受我控製。”
    嶽檸盞笑得氣息不穩，末了輕戳他肩膀：“你說不怕就不怕，隻是擒完魔物，會哭著尋媽媽。”
    “此話何意？”墨啟竹慌亂回身，“你……阿盞，你曾見過什麼？且聽我說，我可以解釋！”
    嶽檸盞起身朝小橋走去，聲線裹著笑意，捏著嗓子效仿：“我好怕，主人你到底在何處？”
    “原來上回孩童的故事，是在取笑我！”墨啟竹站起身，尋聲辨位，朝他的方向快步走去。
    嶽檸盞壞笑地盯著他，玩性未減，刻意壓出哭腔：“主人，此事我會如數記錄，待我尋到你後，定會逐一道出，我好委屈！”
    墨啟竹本步步朝他靠近，不知為何腳尖陡然偏斜，疾步衝向岸邊。
    “當心！”嶽檸盞心頭驟緊，即刻閃身撲上前，二人一同跌落在地。
    他下意識護住墨啟竹後頸：“可有磕碰到？”
    “阿盞，”墨啟竹淺淺一笑，輕拍他後背，順勢攬住他腰側，“你的心跳好快。”
    嶽檸盞瞳底掠過一絲墨氣，未及時掙脫懷抱，而是柔聲在墨啟竹耳畔輕語：“不必再怕，尋到主人前，我護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