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檸盞提起長竹節毛筆，抵在墨啟竹胸膛：“讓開。”
    墨啟竹不為所動：“何為不得動心？”
    “人世之中，竊聽旁人通話，是十分無禮之事。”嶽檸盞直視他麵頰，不見半點神色起伏。
    墨啟竹走近一步：“你如實告知，我便讓開。”
    嶽檸盞念起相擁一事，心頭大為不快，生出幾分戲謔之意，語聲含著淺笑道：“亥亥於我，既是授道的師父，亦是撫育我長大的人，算是我世間唯一親人。”
    墨啟竹低眸，認真思索。
    “她聽聞我收下的病患，身份不明……”嶽檸盞刻意一頓，悄然湊近，“待她回來一探，若發現你真是魔物，便將你降伏，投入丹爐煉化，讓你魂飛魄散。”言罷，撚著筆杆輕戳他腰間。
    墨啟竹身子一偏，往旁側躲去。
    嶽檸盞順勢別過他，來到泡茶桌旁，仰頭大笑。
    “有又何懼，我並非魔物。”墨啟竹緩步移動，不慎撞到貨架邊角，兩盒檀香應聲墜地。
    “如此慌亂，還說又有何懼！”嶽檸盞以筆杆輕戳他手臂，“蹲下。”
    墨啟竹依言照做。
    嶽檸盞命令道：“拾起你左腳旁的物品。”
    墨啟竹向左側探身，摸到那兩盒檀香，起身遞去。
    嶽檸盞接過物品放回貨架，坐於茶桌前，翻開醫書。瞥見墨啟竹茫然立在原地，憑感知向他右側移步，眼看便要靠近茶桌煮水之處。他急忙出聲：“且慢，從此往後，你坐我左邊。”
    墨啟竹點頭，繞木桌而行，接連兩次踢到椅腿，頭顱撞上貨架。行至他身側時，雙手下移，徑直撫上他發絲。
    “你是裝的對不對？”嶽檸盞瞪著他，語氣滿含冷意。
    墨啟竹一板一眼道：“何出此言？”
    “初識那日，你明明無需用手探路。”嶽檸盞語調微提，“速速將手從我頭上移開！”
    墨啟竹應下，輕揉一把他的發絲，收回了手。
    嶽檸盞不與他計較，轉而靜下心來，仔細翻閱書籍。找到眼疾相關篇章，逐一核對其上記載的症狀，卻無一種與墨啟竹的情況相似。
    許是閱覽過久，他神思混沌，於是斟上一杯清茶。端起杯盞之際，餘光掃向左側，眸光一定。
    墨啟竹側趴在桌麵，正靜靜凝視他的方向。
    嶽檸盞抬掌在他麵前輕晃，此人眸底竟瞬間亮起光來。清晨探查的結論，墨啟竹目不視物，隻剩一片幽黑。可他總覺得，對方時刻都在盯著自己。
    他背過身，掌心擋住側臉，繼續翻閱書籍。
    夜色沉沉垂落。待他拿起手機，方驚覺早已過原為給墨啟竹複診的時辰。那人靜坐一日，愣是未曾發出一絲聲息。
    無可奈何之下，他洗淨茶具，走到店門口：“啟竹，我們回家。”
    墨啟竹倉促起身，步履慌亂，膝頭磕到貨架，伸手扶住，匆匆走來。
    “墨啟竹！”嶽檸盞再也按捺不住怒火。
    墨啟竹頓住腳步，脫口而出：“我錯了。”
    嶽檸盞氣不打一處來：“你昨日來店裏求醫時，分明能從容避開障礙物。再不濟，引動自身力量探尋旁側之物，也不至於這般狼狽，你究竟有何用意？”
    墨啟竹話語盡顯落寞：“往日孤身一人，我始終心神繃緊，細細試探前路。而今有你在，我想嚐試鬆弛下來。”
    嶽檸盞狐疑地看著他：“何出此言？”
    “病患依托醫者，本是常事。”墨啟竹來到他麵前，側耳探向他，“我隻想依賴你。”
    嶽檸盞鼻息微沉，不知作何反駁，默默後退一步：“你出來，我要鎖門。”
    墨啟竹走到他身後，指尖劃過他後腰，悄悄拽住他的衣擺。
    嶽檸盞渾身一僵，密碼鎖哐當墜落在地：“我求你還是繃著點心神，待你的病痊愈，終究是要離去，切莫依賴我。”
    他拍下墨啟竹的手，鎖好門轉身走去。
    行出數步，他停下腳步，不情不願地向後遞出毛筆，頭也未回。
    筆杆一重，他重啟腳步，途經一間鹵味鋪子，身後之人又開始與他暗自較勁。
    “阿盞，你判斷我已成年，如此一來，我可否飲酒？”
    嶽檸盞回眸一瞥，隨口言道：“你身子本無大礙，想喝便自己去買。”
    墨啟竹探著筆杆，向上挪動：“我無人間錢幣。”
    嶽檸盞眉峰沉下，眯眸打量他：“那你可有診費？”
    墨啟竹拘謹得攥緊毛筆：“你已是半仙之身，竟收人間錢幣，這該如何是好。”
    嶽檸盞念及他那老式手機，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我不收仙幣，你可有妖界寶物？”
    墨啟竹搖頭否認：“我存有妖幣，可全都給你。”
    “妖幣也可，能換成人間錢，你原地等著，我去買酒，全記你賬上。”嶽檸盞交代完畢，進入一旁的店鋪，買了各類酒品。出來時，見一名女子站在墨啟竹跟前。
    嶽檸盞打趣地望著二人，細瞧之下，墨啟竹生得的確俊朗。雙目雖常顯空茫，眼尾卻暗帶溫意。
    墨啟竹始終麵朝他離去的方位，緊握那支竹節毛筆。
    女子探身湊近：“你的筆好特別，足有半米長，在何處購入？還請添個聯絡方式，推薦給我。”
    墨啟竹肩頭微垂，取出老式手機，輕輕晃了晃。
    女子嗤笑一聲，抬手攬過發梢，轉身丟下一句：“如今竟還有人用這種手機，著實寒酸。”
    嶽檸盞低頭抿住笑意，來到他身邊：“這位郎君，可否留個聯絡方式？”
    “阿盞。”墨啟竹循著聲源邁出一步，“你總算回來，我好怕。”
    “繁華街道，有何可懼？”嶽檸盞提起毛筆，引他往家的方向走去，“那名女子甚是貌美，可惜了，你瞧不見。”
    “凡人很可怕。”墨啟竹上前一步，恰巧與他並肩，“他們靠近我，以助我尋覓主人為由，誆騙我為其謀利。”
    嶽檸盞斂住笑意，一路默然。回到居所之後，方才發覺二人手中毛筆，已縮為尋常尺寸：“你這人實在狡猾。”
    他再也無法將眼前人，與昔日蜷在巷尾垂淚的身影，聯係在一起。
    墨啟竹掌根蹭過後頸，麵上滿是疑色。
    嶽檸盞將酒放到餐桌，催動仙力喚出脂靈，一把揪住它的耳尖，質問道：“你怎的不將我吃飯、睡覺，也全與師父交代？”
    “你揍我的事，我定然要告訴她！”脂靈哼了哼鼻子，身子晃蕩著，“阿盞，你今日心跳異於尋常。”
    嶽檸盞按住心口，隻覺心律平穩：“我身子無礙，休要胡言，免得驚擾師父。”
    “此事我尚未向她稟報，你該如何謝我？”脂靈掙開束縛，飛至墨啟竹身前，又折返回來，極其古怪。
    嶽檸盞不解其意，凝神斂息，仙力在體內緩緩流轉，並無絲毫異狀：“脂靈，你快把話說明白，今日棲於我體內，是何時察覺的異樣？”
    脂靈懸於他麵前，凝眸望進他眼底，鼻尖輕拱他鼻尖：“你與墨啟竹相擁之時，心律紊亂，且心跳停滯了兩息。”
    嶽檸盞捏緊雙拳，揮拳打去，脂靈輕巧避開。
    他目光落向墨啟竹，即刻彈開。
    墨啟竹朝向二人所在方位，淺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