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陰陽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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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盞,你在做什麼?”墨啟竹伸手探尋,隻抓到一團空氣。
嶽檸盞催力屏蔽周身氣息,借法術驅散渾身不適,竭力讓聲線恢複日常:“別說話、別說話。”
墨啟竹離開座位,循聲蹲到桌腿旁。
嶽檸盞隔著雜物望去,自縫隙之中瞥見他的眼眸。
墨啟竹似有所感,轉頭麵向他,目光不偏不倚穿過障礙物,落在他身上。
嶽檸盞垂落眼簾,用衣袖拭去麵上濕意,低低悶笑一聲。憶起上一回落淚,已是三百年前的舊事。他在桌下靜坐許久,墨啟竹真就一言不發,隻作陪伴。
恰逢此時,店門傳來聲響。嶽檸盞斂下心緒,看見來人,詫異道:“成鹿?我原以為,近**不會再來。”
“嶽老板,你……”成鹿指著他,抿緊唇角。
“我雙眼是否有些腫脹?”嶽檸盞輕抓鼻尖,掩下一瞬窘迫,“隻是不慎磕碰,無妨。快請入座。”
“你臉上黑乎乎的,是碰到了何物?”成鹿別過頭忍笑,肩膀繃得僵硬,“你最好去洗手間看一看。”
“黑色?”嶽檸盞指腹蹭過眼下,湊近細聞,竟是墨汁香氣。他幹笑一聲,起身衝進衛生間,冷水潑到臉上的刹那,尋回理智,不禁起疑。
不過是探過兩次墨啟竹的經脈,渡了一縷仙力,怎會被其影響。
他輕按眼瞼,莫非本源仙力,會被墨啟竹內力反噬?腦中幻出自身覆滿黑氣的景象,重重搖了搖頭。此事若被仙界之人撞見,豈不是百口莫辯。
門外不時傳來語聲,他回籠思緒,折回茶桌之側。
成鹿饒有興致地打量墨啟竹:“你要尋主?有意思極了。”
嶽檸盞輕叩桌麵:“成總昨日才帶走我一位友人,怎的,不過一日,便已乏味。”
“穀離。”成鹿輕歎一聲,麵呈愁色。
“想來是遭到了拒絕。”嶽檸盞話語毫不避諱,“他看似情感閱曆豐厚,實則熱情消散極快,你不必放在心上。”
“閱曆……什麼厚?”成鹿笑聲連連,笑意略帶輕嘲,“連相吻都不懂調息之人,何來情愛閱曆。我難免揣測,昨日那……也是他的初吻。”
嶽檸盞眯眸輕瞥,為他續上茶湯:“你口中之人,當真是我認識的穀離?他曾有言,有過百八十交好者。”
“此話也就你會信。”成鹿端著茶杯,卻一口未飲,“自稱有十幾名舊愛者,尚且要辨一辯真假,他言語這般浮誇,必是虛言。”
穀離已是一千多歲之人,嶽檸盞未曾告知,隻是問道:“可他言行確實偶有輕佻,不似從未動過心之人。若是假話,他有何用意?”
“隻為自保。”成鹿沉下臉色,眸光不聚,“這類人多是受過重創,才以此等表現偽裝自身。”
嶽檸盞不解其意,餘光掃到一旁端坐無事的墨啟竹,心緒仍被牽動。
他拿起茶夾,自桌下悄悄探去,輕戳墨啟竹膝頭。
墨啟竹眼睫一跳,腳尖朝他的方向轉去。
成鹿感慨萬分,自顧自道:“我發覺穀離十分異常,不忍傷他分毫。”
嶽檸盞全然未聽清,隻禮貌頷首應答。燒水聲與成鹿的話語交織一處,他再度分心,微微垂首,持茶夾輕碰墨啟竹腿側,欲收回時,卻被一股力量阻隔。
墨啟竹麵不改色,牢牢抓住茶夾的另一端。
嶽檸盞側目盯著他,指尖用力。
墨啟竹攥得更緊,偏不願鬆開。
成鹿聲調抬高幾分:“你二人可有在聽我說話?”
“我認可,你言之有理。”嶽檸盞含笑回應,手在桌下暗暗較勁。
成鹿眼神懇切,再三確認:“你竟也讚成,我從未這樣認真過。”
嶽檸盞眸底一驚,傾身靠近桌沿:“讚成何事?”
成鹿瞳中清明,不染往日塵灰:“我有意向穀離表明心意,你是否也覺得我們般配?”
嶽檸盞深吸一口氣,伸出左手斟茶:“你二人昨日不就已互通了心意?”
“你分明未曾聽我說話。”成鹿麵露不耐,指著墨啟竹,轉了話鋒,“此人尋主,怎會尋到你這茶樓?”
嶽檸盞當即鬆手,輕輕搖頭:“他是我弟弟。”
成鹿打趣地看著他:“瞧你這極避嫌的姿態,心中定有鬼。”
墨啟竹舉起茶夾,平靜出聲:“哥,你物品落我腿上了。”
嶽檸盞輕咳一聲,一把奪過茶夾,視線與成鹿相撞之際,立刻垂下眼簾。
成鹿指了指眼前二人:“你們……有情況。”
嶽檸盞語氣不太自然:“我視你為友人,便未讓我弟弟避人,切莫妄自揣測!”
“我這就閉嘴。”成鹿起身道別,“將我常飲的那款茶,寄四盒送至我的公司。”言
待人走後,嶽檸盞打包好茶葉,身後傳來細碎的悶笑聲。
“阿盞,你好幼稚。”
墨啟竹昔日蜷在巷尾瑟瑟發抖、泣不成聲的景象仍曆曆在目。嶽檸盞揚眉:“你說誰幼稚?”
墨啟竹連忙改了口:“是我心智尚未沉澱。”
嶽檸盞靜立原地,成鹿的到來,打斷了方才二人的交談。他抬臂揮出仙力,自店門口結下一道隱形屏障,而後走回主人位,垂頭深思。
桌麵之上,墨啟竹食指正一寸寸向前挪移。
嶽檸盞眸光無意識追隨那指尖而動,望著它越過杯沿,將茶夾撥至一旁,不慎觸到沸水壺。
他即刻回過神,急聲開口:“往後需要何物,喚我即可。”
“我是否可以……”墨啟竹未瞥去一眼。
嶽檸盞隻覺落在木桌上的目光格外熾熱:“不行。”
墨啟竹收回了手,眼色黯淡下來。
“你若不願說,可以不說。”嶽檸盞緩速發問,“你既已知曉主人離世,為何還執著尋他?”
店內沉寂片刻,連水壺的嗡鳴也不再有。
未聞回應,嶽檸盞不再深究,開啟茶櫃櫃門,取出一本翻得卷邊的醫書,埋頭查閱。
墨啟竹毫無預兆地開口:“他飲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便忘卻前塵舊事。”
嶽檸盞摩挲著書頁,輕聲呢喃:“原來是入了輪回之道。”
冥界之事,其餘各界向來不過問,縱使修為深厚的精怪與仙人,若不守規矩貿然闖入,亦會受到相應懲戒。
更何況,那處陰陽交界,尋常人一旦誤入,多半難以折返。
念及此,嶽檸盞聲音沉下:“你輾轉仙界與凡塵,從何知曉他已轉世?”
“曾有人提點過我。”墨啟竹肩頭起伏不定,神色惶然無措,“他前世受盡苦難,不堪重負,最終絕望墜井。他為人心善,此生必投善戶,盡享人間歡愉。”
“言下之意,是他自行了結性命?”嶽檸盞神思不受控地飄於本源之外。
一滴墨漬從墨啟竹眼角滑落:“正是此意。世道待他不公,就連他效忠的帝王,亦未能護他周全。唯有我朝夕相伴,他所有心事,隻肯與我訴說。”
嶽檸盞輕按額角,旁側之人分明是盲者,他卻仍是刻意遮住視野。
師父曾言,凡自絕性命之人,於冥界皆是違逆天命之舉。雖不算罪大惡極,卻屬重罪。莫說輪回轉世,便是那一碗孟婆湯,皆無機緣飲下。
在原有陽壽耗盡之前,他們會無休止重複生前最後的舉動。
或是溺水,或是自縊,或是墜井而亡。
直至耗盡生死簿所載原有陽壽,方能踏入冥界。繼而化為冤魂徘徊枉死城,永世不得入輪回,便是畜生道亦無門路。
嶽檸盞長籲短歎,躊躇再三,始終不知是否該將實情告知。
他抬眼看去,墨啟竹眼下的墨漬,泛著青金二色淺淡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