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疏離的日子，就這樣安安靜靜過了三天。
    蘇洺始終保持著最標準的雇主與家教的相處模式。每日準時上門，認真授課，全程閉口不談私事，不閑聊、不駐足，課程一結束立刻收拾東西離開，一秒不多留。
    陸湛也全程配合。
    大多時候他都會刻意待在書房，關門處理工作，盡量減少和蘇洺的碰麵。偶爾出來倒水、拿文件，也隻是淡淡點頭示意，不多說一句話，舉止得體，分寸完美。
    兩人默契地維持著一片平和的假象，誰都沒有率先戳破這層微妙的薄紙。
    隻是空氣裏那種無形的僵持，從來沒有消散過半分。
    周四下午，天氣驟變。
    原本晴朗的午後，不到四點就驟然轉陰，狂風卷著烏雲壓滿整片天空，沒過多久，噼裏啪啦的雨點就砸落下來，來得又急又猛。
    暴雨衝刷著別墅的玻璃窗，視線裏的綠植和街道全都模糊成一片朦朧的綠意。
    今天的課程結束時，雨勢不僅沒有變小，反倒越下越大。
    保姆看著窗外滂沱的雨勢，忍不住開口勸說：“蘇老師，這雨太大了，根本打不到車，路麵也積水嚴重，你別急著走，等雨小一點再說吧。”
    蘇洺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黑壓壓的雨幕遮天蔽日，小區道路積水反光，網約車頁麵排著長長的隊伍，預估等待時間超過四十分鍾。
    這種天氣貿然出門，確實很麻煩。
    他沉默兩秒，微微頷首：“好，那我稍等一會。”
    他退回客廳，自覺坐到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拿出手機翻看備課資料，安安靜靜消磨時間，不打擾任何人，也不主動融入任何氛圍。
    二樓書房的門，在這時輕輕響了一聲。
    陸湛走了下來。
    他剛結束一段線上會議，袖口規整，眉眼清雋，隻是眼底帶著一點工作後的疲憊。目光下意識先落在客廳角落的少年身上，停頓半秒，才若無其事走向茶水台。
    客廳很安靜，隻有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
    蘇洺垂著眼，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視線不亂瞟，姿態淡然，一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模樣。
    刻意的生疏，直白又明顯。
    陸湛泡了兩杯熱茶，端著走了過來。
    沒有突然搭話，沒有刻意靠近，隻是自然地在蘇洺身側的茶幾放下一杯溫熱的茶水。玻璃杯騰起淡淡的熱氣，驅散了雨天的潮濕涼意。
    “喝點暖的。”
    他聲音很輕，平和得像普通鄰裏間的關照，不帶任何壓迫感。
    蘇洺指尖微頓，抬眼看向那杯熱茶，沉默兩秒，低聲道：“謝謝陸先生。”
    依舊是客氣又疏離的稱呼。
    陸湛在旁邊的沙發坐下，距離把控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不會讓人緊張，也不會顯得刻意討好。
    “這幾天，你一直在躲我。”
    沒有鋪墊，沒有迂回，他很平靜地開口，一句話直接點破了兩人心照不宣的僵持。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嘩嘩的雨聲。
    蘇洺握著手機的指尖輕輕收緊，眼底沒有慌亂，依舊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隻是安靜抬眼，看向陸湛。
    “我隻是想好好工作。”
    語氣清淡，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陸湛看著他清澈又防備的眼睛，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坦誠又溫和：“蘇洺，我不逼你。”
    “我隻是不想因為我的心意，讓你變得處處緊繃、步步謹慎。”
    這幾天他看著蘇洺刻意的回避，看著他連正常相處都如履薄冰，看似一切如常，實則全身緊繃，時刻都在警惕邊界被越。
    他看得心疼。
    喜歡從來不是用來困住對方的枷鎖，他想要的從來不是把蘇洺逼得節節後退、無路可退，而是讓他鬆弛自在，心甘情願留下來。
    “之前是我太急，讓你不安了。”陸湛主動退讓，姿態坦然，“我們回歸正常相處，不談別的，不聊私情。”
    “你不用躲我，也不用緊繃著。”
    他主動拆掉了所有博弈的框架，放下了所有試探和進攻。
    蘇洺看著他坦蕩溫和的眉眼，心底那根緊繃了數日的弦，悄然鬆動了一絲。
    他不怕對方強勢糾纏，不怕熱烈逼迫，最怕的就是陸湛這樣，懂得反思，懂得退讓，懂得精準拿捏他所有的不安，溫柔又克製。
    讓人根本狠不下心徹底疏遠。
    一旁玩耍的陸念安抱著積木跑過來，懵懂地插了句嘴：“爸爸和老師最近都不說話，好奇怪哦。”
    小孩直白的一句話，戳破了成年人故作體麵的偽裝。
    陸湛抬手揉了揉小孩的頭發，唇角勾起一點淺淡笑意：“是爸爸不好，最近太忙，忽略了蘇老師。”
    他順勢給足了台階，把所有疏離的緣由攬到自己身上。
    蘇洺沉默看著父子兩人，心底的僵持一點點化開。
    雨依舊下得很大，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陸湛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徹底回歸平和的雇主姿態，陪著陸念安拚積木，偶爾隨口和蘇洺聊兩句孩子的學習進度，話題幹淨、坦蕩、全在工作範疇之內。
    沒有曖昧，沒有拉扯，沒有越界。
    可就是這樣最普通的相處，反倒讓之前緊繃的氛圍，徹底緩和下來。
    蘇洺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肩線。
    他不得不承認，陸湛太會安撫人心。
    他知道自己怕什麼、避什麼、抗拒什麼，於是精準避開所有雷區，溫柔破冰，不動聲色地瓦解他所有的防備。
    傍晚六點，雨勢終於漸漸變小。
    零星雨點變成綿綿細雨，路麵積水漸退，網約車也終於排到了訂單。
    “雨小了，我該回去了。”蘇洺起身收拾手機。
    “我送你。”陸湛順勢起身，語氣自然，“雨天路滑，不好走路。這次隻是順路，別多想。”
    他提前堵死了蘇洺所有拒絕的理由。
    蘇洺遲疑兩秒，最終沒有再強硬推脫。
    一路行車，車廂安靜平和。
    陸湛專心開車，沒有多餘搭話，沒有多餘注視，安分守己，坦蕩得體。
    直到車子停穩在小區樓下，他才偏頭看向副駕的少年，語氣輕緩認真。
    “蘇洺，以後不用刻意避開我。”
    “我會守分寸，你也別再為難自己。”
    夜色朦朧，路燈光影溫柔。
    蘇洺看著窗外熟悉的小區樓棟，心底紛亂翻湧。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硬撐著疏離下去，可在對方極致溫柔的包容和退讓裏，那道死守已久的邊界，終究是徹底塌了一角。
    他輕聲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幾乎融進晚風裏。
    “好。”
    簡單一個字，默許了往後所有的相處，也變相承認了自己再也無法徹底疏離的事實。
    溫柔無聲，最能破局。
    這場持續多日的僵持疏離，終究被陸湛不動聲色的溫柔，悄悄破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