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鍾響第一聲的時候，魏朝安就醒了。下一刻，他的手已經精準地摸到了床頭櫃上的鬧鍾，按掉了開關。
    房間裏重新歸於安靜。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線灰藍色的晨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窗外還有零星的鳥叫，秋冬的天亮得晚，這個點外麵的天也才剛蒙蒙亮。
    魏朝安躺著沒動，側頭看了一眼身邊。
    沈餘蜷在他旁邊，睡得很沉。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被子裹到下巴，隻露出一張蒼白的、還沒有他巴掌大的臉。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輕而淺，安靜得像一幅畫。
    昨晚哭過的痕跡還隱約可見，眼皮微微有些腫，鼻尖還泛著一點淡粉。
    魏朝安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彎著腰找拖鞋。
    “嗯……”身後傳來一聲含混的呢喃。
    魏朝安的動作僵住了。
    他回頭，看見沈餘翻了個身，閉著眼睛伸手在床單上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沒摸到，眉頭輕輕皺起來，嘴唇動了動，含糊地喊了一聲:“哥哥……”
    聲音又輕又軟，好像還沉浸在睡夢中。
    魏朝安愣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反應，沈餘的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隻手很小，手指細細的，骨節分明，抓著他睡衣的袖口，力道不大，卻很緊。像怕他跑了似的。
    魏朝安不敢動了。
    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一隻腳還光著踩在地板上，整個人僵在那裏，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沈餘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還帶著沒睡醒的迷蒙，瞳孔裏映著模糊的晨光，聚焦了好幾秒才看清麵前的人。
    “哥哥……”他又叫了一聲，這次清醒了一些。
    “嗯。”魏朝安順勢坐回床邊，把那隻抓著自己袖子的手攏進掌心裏，“吵醒你了？”
    沈餘搖搖頭，撐著手臂想坐起來。
    “還早呢，再睡會兒。”魏朝安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被子裏，順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出來的肩膀。
    沈餘半睜著眼睛看他，聲音有些啞:“你要去上學了嗎？”
    魏朝安看了一眼鬧鍾，六點零三分。他點點頭:“嗯，周六也上。”
    沈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鬆開了抓著他袖子的手，把手縮回被子裏，乖乖地說:“那你去吧。”
    嘴上這麼說，眼睛卻垂了下去，睫毛撲閃了兩下，遮住了裏麵的情緒。
    魏朝安看在眼裏，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沈餘的頭發:“我中午回來吃飯，晚上沒晚自習，下午放學我就回來，很快的。”
    “嗯。”沈餘應了一聲，把臉埋進被子裏，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魏朝安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彎腰把沈餘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聲音放得很輕:“你再睡會兒，還早呢。我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不會吵你。”
    沈餘眨了眨眼，沒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魏朝安這才轉身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客廳裏安安靜靜的，林煙在廚房做早飯。魏朝安先去衛生間洗漱，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腦子裏一直在想沈餘剛才那個眼神。
    他說“那你去吧”的時候，語氣乖乖的，表情也乖乖的，但就是讓人看了心裏不好受。
    魏朝安吐掉嘴裏的泡沫，用毛巾擦了臉，然後進了廚房。
    林煙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紮在腦後，聽見動靜頭也沒回:“起來了？粥馬上好。”
    “媽。”魏朝安走到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了？”林煙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把手裏的勺子放下，“小餘還沒醒？”
    “沒醒，我讓他再睡會兒。”魏朝安靠在廚房台麵上，斟酌了一下措辭，“媽，我跟你說個事。”
    “嗯。”
    “小魚那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他昨天大晚上的一個人跑出來，要不是被警察碰上，指不定出什麼事。”
    林煙歎了口氣，把火調小了一些:“我也看出來了，那孩子在家裏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魏朝安點頭，表情有些沉:“早上走的時候我看他那個樣子，有點不放心。他要是想回去……等我回來再說，反正你別讓他一個人走。”
    林煙看了他一眼:“那是當然。我昨晚也打電話跟他爸那邊把情況都說過了。”
    她了解沈餘那個孩子，雖然年紀小，但心思重，懂事得不像話。這種孩子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不給別人添麻煩。你越是對他好，他越是怕自己成了負擔，越是要搶著幹活、搶著表現，生怕哪天人家嫌他煩了。
    林煙說:“等他起來我跟他說，讓他周末在這裏住著。”
    魏朝安還是不放心，被林煙笑著打斷:“行了行了。你一個孩子操這麼多心？趕緊吃飯去，要遲到了。”
    魏朝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林煙推去吃早飯了。他坐在餐桌前快速吃完。吃完飯把碗筷收進廚房水池裏，回房間穿校服外套。
    推開門的時候，他刻意放輕了動作，但還是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床上的沈餘翻了個身。
    魏朝安站在衣櫃前，盡量快地換好衣服，拉上校服拉鏈，轉身看了一眼床上。
    沈餘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坐起來了，抱著被子靠在床頭，眼睛半睜著，看起來隨時會再睡過去，但目光一直黏在魏朝安身上。
    “怎麼又起來了？”魏朝安走過去，“不是讓你再睡會兒嗎？”
    沈餘揉了揉眼睛:“我睡醒了。”
    魏朝安不信，但也拿他沒辦法。他站在床邊，彎腰把沈餘身上滑下來的被子重新掖好，又把枕頭放平，拍了拍:“這才幾點就睡好了？躺下，閉眼。”
    沈餘沒動。
    魏朝安歎了口氣，伸手輕輕按著他的肩膀，把人按回枕頭上，又把被子拉到他下巴處，認真地說:“我下午就回來了，你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
    沈餘看著他的臉，片刻後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魏朝安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乖。”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書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餘躺在被子裏，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我走了。”魏朝安說。
    “哥哥再見。”沈餘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悶悶的，但很乖。
    魏朝安衝他扯出個笑，關上了門。
    ————
    沈餘沒有睡著。
    魏朝安走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還沒關的小夜燈發了好一會兒呆。橘黃色的光暈在天花板上暈開一小圈，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太陽。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
    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沈餘聞著這個味道，覺得心安又心慌。
    心安是因為他在這裏。
    心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裏待多久。
    他翻來覆去地躺了十幾分鍾，最後還是起來了。穿好衣服，疊好被子，把枕頭擺正，又把床單的褶皺撫平，做完這些，他站在床邊環顧了一圈，然後輕輕走出了房間。
    林煙在客廳裏擦茶幾，見他出來，放下抹布笑了:“這麼早就起來啦？餓不餓？粥還熱著呢，我給你盛。”
    “謝謝伯母。”沈餘走到餐桌邊坐下。
    林煙給他盛了一碗粥，又煎了一個雞蛋，還從鍋裏拿出兩個熱騰騰的包子，擺在他麵前:“多吃點。”
    沈餘看著麵前堆得滿滿當當的碗碟，鼻子忽然有些發酸。他低下頭，拿起勺子，安靜地喝粥。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開了花，入口軟糯，順著喉嚨下去，胃裏暖融融的。
    林煙在他對麵坐下，也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吃。過了一會兒，等沈餘吃完，她才開口:“小餘，今天有事嗎？”
    沈餘咬著包子，想了想，搖頭。
    “那在這住幾天好不好？你和哥哥一起上學，放學我們去接。”林煙的語氣很自然，“你哥哥天天念叨你，你要是走了，他又要跟我鬧。”
    沈餘低下頭，嚼著包子，沒說話。
    林煙也不催他，正好洗衣機響了，起身去陽台晾衣服。
    沈餘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把粥喝完了，把雞蛋吃完了，把包子也吃完了。吃完之後，他把碗筷收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準備洗。
    “天冷，放著我來。”林煙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從身後拿過碗，“你去看電視，或者回房間玩。”
    沈餘站在水池邊，手還濕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煙已經把碗接過去洗了，又留意到沈餘不自在，又說:“小餘，你去把茶幾上我昨天買的水果拿過來，我一塊洗了。”
    沈餘點點頭，轉身去拿水果。
    林煙洗著碗，從廚房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小區的綠化帶裏，幾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金色的葉子打著旋落下來。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客廳裏那個蹲在茶幾邊上、小心翼翼捧著水果盤的小孩，心裏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