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走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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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沈餘已經上了四年級,這天周五,夕陽火紅如滾燙的熔岩。沈餘放學回家,因為今天期中考試成績下來,老師給他發了張獎狀,還鼓勵了他,所以他一路上的心情都很雀躍。
他考了第一名呢!很厲害的!
走進小區,沈餘碰到認識的叔叔阿姨也仰著笑臉打招呼,有的家裏有孩子的,知道最近期中考試,也會問一句考得怎麼樣。他驕傲地揚起脖子,像鬥勝的小公雞:“我考了第一名呢!”
然後收獲了許多大拇指和誇讚。
剛到單元樓的時候,一輛垃圾車停在門口堵住了去路。沈餘靠邊乖乖站著,看工人把垃圾桶一個一個清空、歸位,等車開走了他才哼著音樂課上新學的歌上樓。
進了家門,家裏隻有柳青青和他弟弟。客廳地板上攤著積木和玩具車,沈宸睿坐在爬行墊上,把一塊積木往嘴裏塞。柳青青在廚房炒菜,油煙機轟轟地響。
沈餘走過去給弟弟嘴裏的積木拿出來,抽了張紙巾擦幹淨放回原地,然後高高興興地走進自己房間,可剛一進門他就愣住了。房間裏的東西都不見了,但沒空著,隻是都換成了弟弟的東西。
靠牆擺了一張新的小床,藍色的床圍,上麵印著卡通汽車。地上重新鋪了地墊,角落裏堆著一箱箱的玩具,書桌上也擺著沈宸睿的東西。窗簾換成了深藍色帶星星的,整個房間徹底變了個樣。
沈餘呆愣片刻,書包都沒來得及放下就跑去廚房:“柳阿姨,我房間——”
女人從廚房裏探出個頭,漫不經心地說:“哦,就上次說的。你的東西我放閣樓了,弟弟長大了,家裏就兩間房,我跟你爸爸住一間,你的房間以後要讓給弟弟住。”
沈餘聽了臉色大變,來不及說一個字就立刻背著書包奔向閣樓。
這個閣樓是家裏堆放雜物的地方,不過東西不多。地板和牆壁都有些舊了,可能是因為沈餘要住進來,所以被打掃了一番,添置了衣櫃書桌,但上麵深深淺淺的色澤無一不在昭示著時間的痕跡。裏麵靠牆的地方擺了一張小床,床褥還沒鋪上去,隻有一副床架子。床的對麵是一扇朝南的窗戶,空氣中的微塵在夕陽的餘暉下隨著他的動作漂浮,顯得朦朧。
他一進來就看見床架子邊上的兩個大布包,加一個裝著書本的小箱子,這就是他的所有東西。
沈餘連忙扔下書包,撲過去急躁地扯開,把裏麵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掏,衣服、書本、文具盒、枕頭——在裏麵東翻西找。寒涼的秋天,他悶在閣樓裏翻得滿頭汗,東西扔了一床板,嘴裏焦急地念叨:“哪去了……哪去了……”
沒有。
他把箱子和兩個布包翻了個底朝天,又趴在地上往床架底下看,往角落的雜物堆裏扒拉,連窗台縫都摸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奔下樓,用力拉開廚房的門,瞪著一雙急紅了的眼睛,質問的話幾乎是喊出來的:“我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不都在裏麵嗎?”柳青青忙著炒菜,頭也沒回。
“一個鐵盒!巧克力的!你把它弄丟了!”沈餘崩潰地朝她喊。
柳青青莫名其妙地轉頭:“鐵盒?”
她想了一下,鍋鏟在鍋裏翻了兩下:“哦,生了鏽的那個?都舊成那樣了打都打不開,還死沉的,早扔了。”
沈餘腦子裏頓時轟轟作響,耳朵裏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了。他手死死攥著門邊,指節發白,聲嘶力竭地大吼:“那是我的東西!你憑什麼扔掉?!”
吼完也不管扔了鍋鏟對著他大罵的柳青青,轉頭奔向大門口,卻在按上門把手的時候突然頓住,像是想起了什麼,然後那隻手一點點卸去力道,垂下來。
他拖著僵硬的步子轉身,慢慢移向閣樓,站在門口對著一地淩亂的東西發了好久的愣。在冷卻褪去的日光中,他慢慢抱著膝蓋坐下,蜷縮在一片狼藉裏,終於嗚咽出聲。
“……媽媽。”
晚上沈庭回來了。沈餘在閣樓上聽見樓下柳青青和他爸說話的聲音,一句高一句低,中間夾著沈宸睿咿咿呀呀的叫聲。柳青青的嗓門亮得很,說什麼“後媽難當”“吃力不討好”“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沈餘不用聽也知道她說了什麼,左右不過就是這些,他從六歲聽到現在。
晚飯他也沒下去。他把閣樓的東西一樣一樣規整好,衣服疊進櫃子裏,書本碼在書架上,書包靠著書桌放好。床架子應該是已經清理過的,但他自己還是擦了又擦,鋪上被褥。
他爸上來的時候他剛把床鋪好。
沈庭拉了張椅子坐下,儼然一幅要促膝長談的架勢:“阿餘今天是不是和媽媽鬧脾氣了?”
沈餘捏著被角不吭聲。
“那是你媽媽,阿餘這麼大了,要學會懂事對不對?弟弟比你小,你要有哥哥的樣子,要學會讓著弟弟。這裏有小空調,也清淨,以後你學習也不受打擾。你上次在超市看上的那個玩具爸爸也給你買,好不好?”沈庭繼續道。
她才不是我媽媽。沈餘抿著唇,無聲抗議。
對於那個舊鐵盒,沈庭也提出了一個他認為不錯的解決方案:“媽媽說那個鐵盒子已經舊了,扔了就扔了,改天爸爸給你買個新的,肯定比那個漂亮。”
他說了許多,沈餘就是站在那不吭聲,也不看他。逐漸地,他也失去耐心,霍然起身:“隻不過換了個地方住而已,盒子也說了會給你補新的,也給你買新玩具,你還委屈上了?!”
他衝沈餘發了火,最後丟下一句:“自己好好反省吧!”
門發出”咣當”一聲巨響,沈餘像是猛然驚醒,被嚇得抖了一下。他慢慢地轉頭,紅著眼眶走到自己的書包旁,蹲下身拉開拉鏈,從語文書裏取出一張被仔細折疊的獎狀,小心翼翼地展開。
鮮紅的獎狀上印著幾個大字——“第一名”。
他鼻子一酸,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那三個字上,把紅色的油墨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才不是我媽媽!”
————
晚上10點多的時候,魏向南和林煙都睡了。魏朝安一個人在台燈下刷著高一的練習題,數學卷子寫得他腦仁疼,他捏了捏眉心,覺得口渴了就出來倒水喝。
他在廚房裏灌了半杯涼白開,正打算回去繼續跟萬惡的數學作鬥爭,忽然聽見一陣敲門聲。
這大晚上的,怎麼會有人敲門?
魏朝安皺了皺眉,仰頭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杯子走到門口,警惕地問:“誰啊?”
門外好像有說話的聲音,他湊近了聽。這一聽可不得了,他趕緊拉開門。
“沈餘?!”
門外除了沈餘,還站著兩名警察。
“你好,我們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其中一人亮了亮證件。
魏朝安又是一愣,連忙禮貌地打了招呼:“你們好。”
另一名警察問:“你是他哥?”
魏朝安連連點頭:“對,我是。”
“家裏大人在不在?”
“那個……在家,已經睡了。”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語氣裏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你弟弟差點走丟了知不知道?”
魏朝安腦子裏嗡的一聲,忙問怎麼回事。他一邊問一邊把沈餘往屋裏拉,手碰到沈餘的胳膊時,發現這小孩的手冷得像冰。
原來是沈餘大晚上的一個人背著包、拖著小行李箱走在路上。那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路上沒什麼人,被巡邏的民警發現,擔心出事就給攔下來問了。兩位民警先是想打電話給他父母,沈餘死活不開口說電話號碼。接著又說把他領到派出所弄點吃的,沈餘也不肯,就攥著行李箱的拉杆杵在路燈底下,低著頭,問什麼都不吭聲。
兩位民警沒辦法,就給沈餘帶到亮一些的地方耐心安撫詢問。說了好一會兒,沈餘這才囁嚅著說——
“我想去媽媽的墳墓上看看。”
兩位民警聽到這話十分心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可很顯然,他們不可能讓一個小孩大晚上的去墓園,於是他們派了一個人去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些麵包和熱牛奶,等沈餘吃完,又問他家住哪。沈餘也明白警察不可能丟下自己不管,想了想,報了個地址,這才被領到魏朝安麵前。
魏朝安低頭看了一眼沈餘,小孩站在玄關,背著書包,腳邊擱著一個舊舊的小行李箱,腦袋垂著,臉看不太清,但那副縮著肩膀的樣子讓他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謝謝你們,大晚上的麻煩你們了。”
魏朝安道了謝,轉身去主臥叫了魏向南和林煙。
夫妻倆被叫醒的時候還迷迷糊糊的,一聽到這個消息,嚇得困意全消,隨手披了件外套就出來。跑到門口聽完警察的描述後,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沈餘,忍不住歎息。
給人安全地送到家,兩位民警也總算了卻一樁事,臨走還不忘囑咐一家人好好看著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