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滑冰場回來之後，沈餘連著好幾天都興致勃勃地拉著魏朝安去滑冰。到第三天的時候，他已經能自己慢慢地滑一小段了，雖然姿勢算不上優美，但至少不會摔跤。
    魏朝安有時候扶著他，有時候就捧著一杯熱奶茶，坐在邊上看著他滑。
    這天下午，天氣格外好，陽光照在雪地上反著光，亮得晃眼。沈餘滑累了，從冰麵上跑回魏朝安身邊，臉頰紅撲撲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冰晶。
    魏朝安把杯子遞給他:“喝點熱的。”
    沈餘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奶茶的甜味在嘴裏化開，暖意順著喉嚨蔓延到全身。他靠在魏朝安身邊，看著不遠處瑩白光潔的滑冰場，忽然問:“哥哥，冰為什麼是滑的？”
    魏朝安正看著湖麵上一個摔倒的小孩笑，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緊接著就回憶著物理課上學過的知識:“因為……水結冰之後，表麵會有一層很薄的液態水。這層水起到了潤滑的作用，所以冰麵是滑的。”
    沈餘若有所思地點頭:“那為什麼湖裏的魚沒有凍死？”
    “因為水在四攝氏度的時候密度最大，會沉到最底下，所以湖底的溫度比冰麵高，魚都躲在下麵過冬呢。”魏朝安說完，自己都覺得神奇，這些跟考試無關的知識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塞進腦子裏了。
    沈餘果然又追問:“那魚不用呼吸嗎？冰把湖麵蓋住了，它們會不會憋死？”
    “它們需要的氧氣比我們少得多。”魏朝安耐心地解釋，“而且冰層並不是完全密不透風的，水裏麵本身也溶解了一部分氧氣。”
    沈餘“哦”了一聲，眼睛轉了轉，似乎又在想下一個問題。
    魏朝安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可愛，沒忍住笑出聲。
    “你笑什麼？”沈餘不解。
    “笑你。”魏朝安伸手捏了捏他的臉，“你怎麼什麼事情都想知道？跟個小問號似的。”
    沈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就是……想知道。”
    小時候他也問過別人問題，但很少有人會像魏朝安這樣認認真真地回答他。大人們總是很忙，忙著工作，忙著照顧弟弟，最多隻會說一句“等一下”，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隻有魏朝安，每次都會停下來，認真地聽，認真地回答。
    “行，你問。”魏朝安把他往身邊攏了攏，用圍巾把兩個人裹在一起，“想問什麼就問什麼，我要是答不上來，就回去查了資料再告訴你。”
    沈餘抬起頭，眼睛裏映著雪光，亮得不像話，還真就開始問了。
    “為什麼雨後會出現彩虹？”
    “因為下完雨後，空氣中會飄著很多小小的水珠。而且太陽光看起來是白色，其實是由赤、橙、黃、綠、藍、靛、紫七種顏色組成的。陽光照進這些小水珠裏，會多次折射和反射，最後七種顏色分開，就形成了彩虹。”
    “那……為什麼太陽是熱的，月亮卻不熱？”
    “太陽本身就會發光發熱，月亮不會，它隻反射太陽光。”
    “為什麼月亮有時候圓有時候彎？”
    “那是因為地球的影子擋住了太陽光，我們看到的月亮是被照亮的那一部分……等等，不對，這個好像是因為月球繞著地球轉，我們看到的被太陽照亮的那一麵角度不同……”魏朝安說著說著自己也有點不確定了，撓了撓頭，“這個我回去查一下再告訴你。”
    沈餘憋著笑，眼睛彎彎的。
    “你笑我？”魏朝安佯裝生氣地瞪他。
    “沒有沒有。”沈餘連忙搖頭，但眼睛裏的笑意明晃晃地出賣了他。
    魏朝安看著他那笑得眯起來的眼睛，覺得被笑了也沒什麼，反正隻要小魚開心就好。
    燈光把冰場照得白茫茫一片，幾個孩子在冰上追逐打鬧，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沈餘把最後一口奶茶喝完，把杯子遞還給魏朝安:“哥哥，我覺得你像一本會說話的書。”
    魏朝安被這個比喻逗笑了:“我是書？”
    “嗯。”沈餘認真地點頭，“什麼都知道，而且翻開來的時候，裏麵都是好東西。”
    “什麼亂七八糟的。”魏朝安揉了揉他的腦袋，心裏卻暖洋洋的。
    他想，如果真是一本書，那這本書大概隻會給沈餘一個人看。
    ————
    寒假過得比想象中快。
    沈餘在魏朝安家住了一個多星期，兩個人幾乎形影不離。白天看電視、做作業，偶爾去滑冰，晚上窩在一起聊天、吃零食，偶爾魏朝安跑調跑到天邊去的歌聲會把沈餘逗得在被窩裏笑出聲。
    這天晚上，沈餘洗完澡出來，發現魏朝安正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幾張彩色的紙，手裏拿著一把剪刀，正對著一個複雜的花樣發愁。
    “哥哥，你在做什麼？”
    魏朝安被嚇了一跳，手裏的剪刀沒控製住，”哢嚓”一下，一小塊彩紙應聲而落。回頭的同時，魏朝安下意識就想把東西藏起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就大大方方地攤開了:“剪紙，手工課的作業。”
    沈餘湊過去看，發現那些紙上剪出來的圖案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剪過頭了，有的地方又剪不斷，看起來慘不忍睹。
    “這個……是魚？”沈餘指著其中一個勉強能看出形狀的剪紙，不確定地問。
    “對，是魚。”魏朝安麵無表情地說，“雖然不太像，但它的確是魚。”
    沈餘忍了忍，沒忍住，笑出了聲。
    “別笑了！”魏朝安耳根有點紅，“我又不是學美術的，能剪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好不好？”
    沈餘笑著接過他手裏的剪刀和紙，坐在他旁邊，認真地看了看那個魚的圖案，然後低下頭，沿著線慢慢地剪起來。
    他的手指很巧，剪刀在紙上遊走，像一條靈活的魚。沒一會兒，一條線條流暢、栩栩如生的小魚就從紙上脫落下來，被他捏在指尖。
    “給你。”沈餘把剪紙遞給魏朝安。
    魏朝安接過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剪得比他那個“四不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有些不服氣地問:“你怎麼剪的？”
    “就是沿著線慢慢剪啊。”沈餘說得理所當然。
    魏朝安盯著那條紙魚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抽屜裏翻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把剪紙放進去，然後又翻出一本硬殼筆記本，把文件袋夾在裏麵。
    “你幹嘛？”沈餘好奇地問。
    “收藏。”魏朝安頭也不抬地說，“這是你送我的東西。”
    沈餘愣了一下，想說這不算送，隻是隨手幫忙剪的，但看著魏朝安那副寶貝似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翻了翻剩下的彩色紙，挑了一張紅色的，折了幾下，又拿起剪刀修剪了幾個角。魏朝安湊過來看，發現他折出了一顆心形，雖然不是特別規整，但能看出來是一顆心。
    沈餘把紅色的心遞給魏朝安:“這個也給你。”
    魏朝安接過那顆紙心，很輕，很小，躺在他掌心裏安安靜靜的。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放進那個文件袋裏，和小魚剪紙放在一起。
    “以後不許給別人剪。”魏朝安又說。
    沈餘眨眨眼:“為什麼？”
    “因為——”魏朝安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理的理由，但是一時半會又想不出，最後破罐子破摔，“反正不許，聽不聽哥哥話？”
    沈餘不理解，但沒有反駁，隻是乖乖地點了點頭表示聽話:“好，聽哥哥的。”
    魏朝安這才滿意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真乖。”
    夜深了，兩個人躺在床上，燈關了，房間陷入黑暗。窗簾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沈餘躺在魏朝安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輕聲問:“哥哥，你睡著了嗎？”
    “沒有。”魏朝安的聲音很清醒。
    “你寒假作業做完了嗎？”
    “還沒，不著急。”
    沈餘翻了個身，麵朝著魏朝安，雖然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臉，但他知道哥哥就在那裏，觸手可及。
    “等我長大了，我也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吃的。”沈餘小小聲地說，“你想吃什麼我就買什麼。”
    魏朝安沉默了兩秒，然後翻過身，伸手把沈餘往懷裏一摟:“行，到時候吃窮你。”
    這話對沈餘沒什麼威脅力，他覺得自己到時候一定會賺很多很多錢，才不會被吃窮。他靠在魏朝安的胸前，聽見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是某種安心又踏實的鼓點。
    “還有呢？”魏朝安含著笑意的聲音再次從頭頂傳來。
    “還有什麼？”
    “隻有好吃的？別的呢？”
    沈餘認真地想了想:“我還會給你剪很多很多剪紙，你想要什麼我就剪什麼。”
    “那我要一整個動物園。”魏朝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好。”
    “還要一個遊樂園。”
    “好。”
    “還要一百條小魚。”
    “好……等等，一百條？那太多了，剪不過來！”
    魏朝安低聲笑了，笑聲悶在胸腔裏，震動著傳到沈餘的臉頰上。
    笑鬧了一會，沈餘很快就睡著了。
    魏朝安給他掖了掖被子，靜了半晌:“可以都不要，要小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