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一旁的小年輕念叨起來:“今年的祭典怎麼提前了這麼多？”
    “不知道啊，聽寨老和鼓藏頭說，”那人壓低了聲音，“今年天象不對，山裏的霧氣纏了整月不散，往年這時候的山霧，都是順著山穀慢慢漫上來，可這陣子，霧不分早晚，濃一陣散一陣，連溪裏的水都比往年涼。寨老說，是山裏麵那位，心緒不穩。”
    方詡心頭輕輕一跳，下意識看向趙帆，發現他也豎著耳朵在聽，甚至聽得很入迷，嘴裏的東西嚼了半天也沒吞下去。
    直到被剛剛給方詡夾菜的阿姨嗬斥:“少嚼這些閑話！飯都堵不上嘴！拿蛇神的事胡亂揣測，是不敬。”
    話音剛落，那股淩厲的神色轉瞬收起，阿姨轉頭換了一副和藹的樣子，笑著對方詡道:“沒事哈，娃兒，你吃你的。”
    “好。”方詡輕輕應了一聲。
    身旁的趙帆早在阿姨開口訓斥的那一刻，就埋下頭，飛快往嘴裏扒飯，裝作專心幹飯的樣子，仿佛方才凝神偷聽傳言的人根本不是他。
    閑聊的年輕人被訓得縮了脖子，低下頭悶頭吃飯，不敢再多說半句關於蛇神的話。
    吃完飯，趙帆看出方詡心情還是有被薛邵文影響到，於是主動和方詡攀談起來，從大學往事聊到當下的生活。
    關於方詡的性取向這事，還是當年方詡主動和趙帆說的。
    趙帆是方詡大學同學，也隻是知道有這麼個人，一直沒有機會正式見過薛邵文。
    直至天色將暮，遠山浸在一層橘橙色的霧裏。
    趙帆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嗯。”方詡起身跟著趙帆，同大家夥一道往山頂蛇神祠走去。
    蛇神祠後麵有個很大的祭祀台，祭台中間燃起一堆篝火，一條手工編織的草蛇盤在台上供奉，蛇身是用茅草和青藤絞成，周身拿炭墨細細描出鱗紋。
    而柳祀站在祭台正中，穿著比那晚見到的還要繁複隆重。
    那身黑袍外麵罩著寬大的寶藍色鬥篷，鬥篷上又掛滿銀墜子，裏麵襯著紅布。衣料厚實，上麵用銀線繡著盤繞的蛇紋。脖子上疊著好幾層銀項圈，一串串銀鏈子垂到腰上。紅綠織帶捆住腰，幾條繡著古老花紋的長飄帶順著衣擺垂下來。
    鬥篷之下，他的臉上，戴著苗寨祖傳的儺戲木麵具，整塊硬木雕刻，常年香火熏成深褐。麵具樣式是祭祀正神的款式，沒有獠牙，隻留兩道細長眼縫，整張臉都被遮住了。
    柳祀抬手，低沉的牛角號在山裏響起，緊隨其後是一串噼裏啪啦的炸響在山穀回蕩，白煙漫開，祭祀正式開始了。
    幾名寨中稍有身份的長者捧著供品上前，一一擺上供案。柳祀取過刀，對著自己的掌心劃了一刀，溫熱鮮紅的血滲出，他抬手，將血抹在草蛇的身上。
    低沉的禱詞從麵具之下緩緩流淌而出，音節晦澀古老。
    方詡聽不懂，卻莫名覺得心神被牽動。
    儺舞正式起勢。
    寨裏男女老少圍著供品石壇站成一個巨大的圓圈。
    腳步整齊，一抬一落都踩著古老的調子，動作沉緩莊重，沒有喧嘩。
    方詡站在圈外，看著一圈人在白霧與火光裏同舞。趙帆低聲開口：“這是安撫山靈的儺舞，所有人都要參與，祈求蛇神安下心，護好整座寨子。”
    篝火搖曳，煙霧嫋嫋，有人點燃土製祭煙火。金紅細碎的星火貼著地麵竄起，明暗火光映亮漫天白煙，也映著柳祀身上的銀飾，明明滅滅，神性又迷離。
    “一起來啊，方詡。”
    方詡盯著柳祀的身影出了神，任由身邊的趙帆拉著他跟著隊伍邁步，像個被牽動的木偶。
    火光中，柳祀察覺到方詡的目光，也在回望他。
    這個生人，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似故人卻又不似。
    隻是他現下沒有多餘的心思細想這些。大劫將至，眼前這條替代品究竟能替他抗下多少雷劫。
    不多時，儺舞停下。
    人群緩緩散開，所有村民齊齊就地趴下，額頭貼緊泥土，動作整齊劃一，肅穆又虔誠。
    隻有這個方詡外來者愣在原地，孤零零站著。
    隔著黑壓壓一片匍匐在地的人群，他和祭台之上的柳祀兩兩相望。
    下一秒，滿山之人齊聲高呼，聲音洪亮浩蕩，穿透層層白霧，震蕩整座山穀：
    “蛇神護山，村寨永安；災厄盡散，歲歲安寧！”
    直到趙帆起身，他的聲音方詡在耳邊響起:“在看什麼？這麼出神。”
    他順著方詡怔怔的目光往前一掃，剛好落在祭台中央的柳祀身上，當即嚇了一跳，壓低聲音驚道：“哇靠！你別是對我們大祭司有想法！？”
    “？”方詡一怔，收回視線，“別亂說，我隻是好奇，第一次見這種場麵。”
    “哦哦哦。”趙帆沒有多想，“那咱回去吧。”
    “結束了？”
    “對啊。”
    轉身離開時，方詡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發現祭台之上空空蕩蕩，柳祀早就在他們談話間離開了。
    “別看了，人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