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天亮的早，細碎清亮的鳥鳴比急躁的鬧鍾好聽。
    “醒了？”
    方詡剛走出門伸了個懶腰，正巧碰上出門回來趙帆，“早。”
    “洗漱完來吃早餐。下樓的時候注意點，早上霧氣大，容易打滑。”
    “嗯。”
    綿密的米香飄滿整個吊腳樓，方詡洗漱完，來到樓下，一旁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碟深青色的醃野菜，還有兩個蒸得表皮開裂的紅薯，熱氣嫋嫋往上飄。
    趙帆正彎腰攪動鍋裏的白粥，聽見他的腳步聲，頭也不回：“粥好了，配點醃菜和蒸薯，山裏簡單的早飯，將就嚐嚐。”
    “不將就，聞著很香。”方詡拉過木凳坐下。
    趙帆盛了兩碗粥，遞了一碗放方詡麵前，“當心燙。”
    方詡輕輕嗯了一聲。
    趙帆喝一口粥，燙的他直吐舌頭，他看著對麵吃相斯文的方詡，隨口問道:“你怎麼不多睡一會？”
    方詡舀了一勺粥，清淡的穀物香氣混著醃菜鮮爽的鹹香充滿口腔，“習慣了。”他的生物鍾已經固定了，不管幾點睡總是會在這個點醒來。
    “你呢？我看你挺忙的，我過來找你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趙帆連忙擺手，吞下嘴裏的粥，“沒有沒有，也沒什麼好忙的了，都忙差不多了。”
    早上寨裏開大會，通知大家祭祀的時間已經定下來了，“祭祀今晚開始。”
    “這麼急？”方詡微微一怔。
    “不會，我們這都是先把東西什麼準備好，然後就等大祭司通知日子。”
    方詡好奇什麼祭祀是這樣子的？“你們這是祭什麼？”
    “祭蛇神。”趙帆夾一筷子醃菜，慢慢嚼著，“每十年一次的祭祀，祈求蛇神護佑寨子山林安穩，無災無難。往年都是秋深的時候辦，今年日子定得偏早。寨裏老人說，是山上的動靜不對，才提前舉行。”
    他將嘴裏嚼著的菜吞了下去，然後補充道：“等會還要去起祭。”
    “那你還有的忙。”方詡咬了一口蒸紅薯，薯肉軟糯香甜。
    “還好，我們這起祭簡單的很，就各家備好香禾糯、自釀米酒，還有清水養著的溪魚，送到蛇神祀擺上。”
    “對了，中午寨裏開始擺席，我帶你去嚐嚐。”
    方詡抬眸：“祭祀還擺席？”
    “是老規矩。供品擺好，起祭之前，全寨人聚在一起吃席。算是答謝山神蛇神，也圖個鄰裏熱鬧。都是各家拿出自家的菜，醃筍、熏香豬、酸湯魚，還有蒸好的香禾糯，滿滿一長排木桌。”
    “聽著很香了。”
    “那是。都是山裏本土的吃食，香禾糯蒸出來軟糯，河魚是今早剛從溪裏撈上來的。”趙帆吃完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了下嘴，又繼續說：“我們這沒別處大祭那般壓抑，等你晚上親眼看見了就知道了。”
    “我也能去嗎？”方詡喝完碗裏最後一口粥，也吃差不多了。
    “這有啥。”趙帆見狀，起身收拾碗碟，動作輕快。“你是我帶來的客人，你昨晚也看見了，寨裏人本就好客。吃席不講究生分，隻要守好規矩，吃就是了。”
    方詡攔下他接下來的舉動，接過他手中的碗碟，“我來洗吧，你不是還要去起祭嗎？”
    “行，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
    趙帆轉身出去收拾要帶的祭品，等方詡洗完碗，他也把東西都裝好了。
    “方詡，你好了嗎？”
    外麵傳來趙帆的聲音，方詡擦著手走了出來，就見他腳步堆滿了東西，方詡都呆了。
    “這麼多，你一個人怎麼拿得下？”
    “嘿嘿。”趙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不有你嗎？”
    “不是說外人不讓靠近嗎？”
    “今天沒關係，你也跟我去拜拜蛇神，讓他也保佑你方方麵麵都順順利利。”
    方詡愣了愣，隨即輕輕應下：“好。”
    他走上前，趙帆拿起腳邊一個竹編小筐遞給他，“你背這個，這個輕。”
    方詡接過來，探頭看了一下，裏麵裝著的東西，筐裏墊著幹淨芭蕉葉，隻盛著滿滿兩屜蒸好的香禾糯還有一些其他菜色，讓他有些哭笑不得。“我還沒弱到這個地步。”
    “不是特意照顧你，是我這筐分量重，你真背不動。”趙帆的筐裏不知道裝的什麼，看他背著起身都很重的樣子，聽到方詡這話，他又將手裏養著溪魚的小桶拿給方詡。“那你再幫我拿著這個。”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青石板路往山頂最高處走去。晨霧已經散得七七八八，陽光穿過枝葉，在石板上投下斑駁碎影。沿路不斷遇見寨裏的鄉親，每個人背上都背著各式供品，互相打著招呼，說著笑朝同一個方向去。
    上山的路還算好走，同行的人多，遇著難走處就互相搭手。沒多久就到了。
    方詡抬眼望向麵前的神祠，是苗寨傳統的樣子，木石搭建，簷下懸著風幹牛角，祠前寬闊石壇上已經擺了不少供品：一碟碟香禾糯，封了口的米酒壇，盛著活水的木盆裏溪魚靜靜遊著。
    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祠門往大殿裏看，神台之上，盤著一條黑色石雕的蛇。神台邊擺著粗陶香碗，裏麵燃著一小捆風幹柏香枝，青煙緩緩在大殿漫開。
    趙帆留意到他的視線，低聲提醒：“不要亂看。”
    他擰開自家帶來的米酒壇子，抬手傾出少許酒液，沿著石壇邊緣緩緩灑下。清冽的米酒落在青石麵上，順著石縫慢慢滲進土裏，這是敬奉山神蛇神的酒。做完這一步，他才把手裏剩下的供品小心放到石壇空餘的位置，回頭看向方詡：“來，跟著我，簡單拜一拜，心裏默念就行。”
    方詡收回到處打量的目光，跟著趙帆一起跪拜。
    起身時，方詡目光無意瞥見柳祀不知什麼時候就站在祠門陰影裏。
    山風穿過祠簷，帶動簷下的牛角，柳祀垂著眼，安安靜靜看著壇前跪拜的眾人，沒有出聲。
    趙帆也順著方詡的視線望過去，對著柳祀微微躬身。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