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帆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方詡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閑來無事，他看著院子菜地裏新鮮的青菜野蔬，索性生火下廚，簡單炒了兩個家常菜，燜了一鍋清香的米飯。
    飯菜剛擺上桌，木門就被輕輕推開，風塵仆仆的趙帆回來了。
    他一身薄霧潮氣，衣角沾著細碎的草屑，一看滿桌熱氣騰騰的飯菜，瞬間眼前一亮，語氣滿是驚喜：“喲！今晚菜色不錯啊。”
    “回來了。”
    方詡端上最後一盤清炒時蔬，順手擺好兩雙碗筷，語氣鬆弛溫和：“正好，洗手吃飯吧。”
    “好嘞。”趙帆快步洗完手落座，迫不及待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裏，溫熱的味道讓他瞬間找回來活人的感覺：“方詡，你能來真好！你都不知道我回寨子這段時間，天天忙前忙後，餓了就吃泡麵，好久沒吃口熱乎飯了。”
    方詡聞言，唇角輕輕彎了彎，低頭扒了口飯，沒接話。
    他性子向來溫和，習慣了照顧旁人，從前在杭州和薛邵文在一起時，洗衣做飯、體貼遷就的人從來都是他，隻是日複一日的付出，從來沒被珍惜過。
    趙帆嚼著飯菜，越想越替他不值，忍不住憤憤出聲：“說真的，薛邵文那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句話，輕輕戳中了方詡藏在心底的委屈。
    飯桌間的氣氛淡了一瞬，晚風穿過敞開的木窗，攜著山間微涼的霧氣吹進來，吹散了些許凝滯。
    察覺到說錯了話的趙帆，恨不得給自己這張破嘴兩下，他連忙收斂情緒，放緩語氣補救：“不提他了不提他了，晦氣！你好不容易來山裏散心，咱不想城裏那些糟心事。”
    方詡輕輕點頭，神色淡然：“沒事，都過去了。”
    趙帆趕緊往嘴裏扒拉著飯，也不敢再開口，生怕自己又說錯話，他看方詡的狀態還是很不好，就連飯都沒吃幾口，想著趕緊吃完帶他出去逛逛。
    “我吃完了。”趙帆放下碗筷，隨手拿起桌邊的紙巾擦了擦嘴。
    方詡早就放下了碗，不知道是不是火車坐久了還是下午被山路顛的沒有胃口。
    “吃的有點撐，我們出去消消食。”桌上吃得幹幹淨淨，飯菜幾乎都進了趙帆的肚子。
    “好。”
    夜晚的山林都是蟲鳴聲，此起彼伏的白噪音讓人聽了心裏安定。
    路上遇到乘涼或是收拾農具的老鄉，趙帆都會主動熱情地朝對方介紹方詡：“這是我大學時的好哥們，特意來找我玩的。”
    像個小孩子炫耀自己最愛的玩具一樣，給方詡都整得有點內向了。
    好在老鄉們大多和善，笑著朝方詡點頭打招呼，帶著山裏人淳樸的客氣，簡單寒暄兩句便各自忙自己的事，不會過多追問來曆。
    方詡跟著微微點頭，禮貌地回應問候，這份鬆弛，是他在杭州從未體會過的。
    趙帆帶著他一路往溪邊走，夏季，那邊的晚上會出現許多螢火蟲。
    “前麵就是小溪了。”趙帆輕輕拉回方詡的思緒，笑著說道。
    方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夜色裏，溪水泛著淡淡的月光，在亂石間蜿蜒流淌。
    剛走近，星星點點的微光便從草叢裏飄了起來，一點、兩點，漸漸連成一片，螢火蟲提著小小的光團，慢悠悠在水麵上方、野草之間穿梭浮動。
    方詡停下腳步，呼吸都放輕了，靜靜地看著漫天流動的螢火。
    “好看吧？”趙帆壓低聲音，怕破壞這份安靜，“每年夏天溪邊都有，再過幾天祭祀開始，晚上人多，它們反倒會躲起來。今天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方詡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追隨著飄飛的光點，無意間抬眼，忽見對麵溪岸有一道人影，正望著天。
    “那個是誰？”
    “嗯？”趙帆眯起眼，順著方詡指的方向看去，隔著一灣潺潺溪水，距離不算遠，借著月光他看清了那人臉上戴著的麵具。
    “他叫柳祀。”聲音驟然壓低，帶著發自心底的敬畏：“是我們的大祭司。”
    方詡一愣，“就你下午特意叮囑我的？”
    “對。”
    方詡眨了眨眼，看著對岸仰頭觀星的身影，下意識小聲打趣：“他這是在幹嘛，吸收日月精華？”
    趙帆被這句玩笑逗得輕輕抽了口氣，連忙擺手，聲音壓得更低：“別亂說，這是看天選日子。”
    “祭祀的時辰，全都要靠他觀星象定下來，半點馬虎不得。”
    方詡聞言，重新望向對岸。
    柳祀長發鬆束，一身繁雜的傳統民族服飾，衣袍上暗紋在月色下若隱若現。他靜靜佇立在溪岸，抬眼凝望漫天星子，周身縈繞著一層清冷淡漠的氣場。
    仿佛察覺到這邊的談話聲，柳祀緩緩側過頭。月光落在他怪異的麵具上，一雙眼眸漆黑幽深，穿過潺潺流水，直直望向他們這邊。
    四目遙遙相接。
    方詡心頭猛地一顫，一股熟悉感毫無預兆地漫上來，像塵封多年的舊夢忽然掀開一角。明明是初次相見，可對上這雙眼睛，心底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柳祀的目光落在方詡這個生麵孔身上，眼底平靜無波，他靜靜看著對岸的人，沉默不語。
    趙帆反應過來，連忙抬手，對著對岸遙遙欠了欠身示意致歉，緊接著輕輕拽住方詡的胳膊，壓低聲音：“咱走吧，別打擾到祭司了。”
    方詡被他拉著，腳步下意識往後挪，視線卻依舊舍不得從對岸那道身影上移開。
    柳祀淡淡收回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重新抬首望向漫天星辰，繼續觀測天象。
    無人知曉，他的天劫，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