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一個月後，江嶼第一次主動約沈念見麵。
    他說是談小滿的事。沈念答應了，約在一家咖啡館。
    她到的時候，江嶼已經坐在那裏了。他麵前放著一杯美式，旁邊放著一杯拿鐵。他記得她喝拿鐵。
    「給你點的。」
    沈念看了一眼，坐下來：「謝謝。但我現在喝白茶了。」
    江嶼愣了一下，把拿鐵往自己那邊挪了挪，沒說什麼。
    沉默了幾秒。
    「小滿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作業能自己完成了，老師說他上課比以前專心。」
    「哦。」江嶼喝了口咖啡，「那……那你呢？」
    「我也挺好的。」
    又是一陣沉默。
    江嶼看了她一眼。她穿著以前他不讓她穿的那件墨綠色針織衫，頭發紮得利落，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很多。
    「你瘦了。」
    「嗯。」
    「一個人帶孩子是不是很累？」
    「累，但還行。」
    「你要是覺得累，可以把小滿送回來住幾天。我媽也想他。」
    沈念看著他：「你想他嗎？」
    江嶼頓了一下：「當然想。」
    「那你為什麼不來看他？」
    「我……我忙。」
    「你周末也忙？」
    江嶼不說話了。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沈念，我們別這樣了。」
    「哪樣？」
    「分居。你搬回來吧。有什麼話好好說。」
    沈念看著他。她發現他說“好好說”的時候，用的還是以前那個語氣，像是恩賜，像是在說“我允許你回來”。
    「江嶼，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搬出來？」
    「因為你覺得委屈。」他說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了答案，「我知道我有時候說話不好聽，但我也是為了這個家。你一個人在外麵，孩子也跟著你吃苦，何必呢。」
    沈念沒有接話。
    她發現，他說的每一句話裏，都藏著評價。“你覺得委屈”——這是評價，翻譯過來是“你太敏感”。“我說話不好聽”——這是事實，但他沒說“我改”。“你一個人在外麵”——這是評價，翻譯過來是“你撐不住”。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江嶼，我搬出來，是因為我不想再聽別人告訴我，我是什麼樣的人。」
    江嶼皺眉：「誰告訴你你是什麼樣的人了？」
    「你。周桂芬。還有我自己。」
    「我怎麼告訴你了？我天天在外麵賺錢養家——」
    「你賺錢養家，這是事實。但”你就該知足”是評價。我累不累，我開不開心，我是不是覺得被尊重，這些你從來沒問過。」
    江嶼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從來沒說你不好。」他終於開口。
    「你沒說過嗎？」
    「我什麼時候說了？」
    「”你能不能上點心””你怎麼連這個都做不好””你走了孩子怎麼辦”——這些不是評價是什麼？」
    江嶼的臉開始漲紅：「我那是在跟你商量事情，你怎麼這麼較真？」
    「我沒有較真。我隻是把事實和評價分開了。」
    「什麼事實評價的，你從哪兒學的這些東西？」
    「我自己學的。」
    江嶼靠回椅背，看了她很久。
    「你變了。」
    「嗯。」
    「以前的你不會這樣。」
    「以前的我在聽你說話。現在我在聽我自己說話。」
    江嶼低頭看著咖啡杯。杯子裏隻剩一層底了。
    「所以你是不打算回來了？」
    「我現在沒想好。」
    「那你什麼時候想好？你總不能一直這樣，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江嶼。」
    她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說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這個”完整”，你指的是什麼？是爸爸媽媽住在一個房子裏，但爸爸關孩子禁閉，媽媽在門外站著不敢說話？是爸爸在飯桌上玩手機，媽媽一個人哄孩子吃飯？是你周末睡到中午，我帶著孩子去公園，回來還要給你做飯？」
    江嶼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這麼什麼？」
    「這麼——」
    他找不到詞。他本來想說“這麼斤斤計較”，但這句話說出來又是一個評價。他隱約感覺到了，所以卡住了。
    「算了。」他站起來，拿起外套，「你想好了再聯係我。」
    他走了。沒有回頭。
    沈念坐在那裏，看著麵前那杯拿鐵。他給她點的，她沒喝，但也沒推回去。
    她把那杯拿鐵推到一邊，叫服務員要了一杯白水。
    她喝了一口。然後她拿出手機，給顧深發了一條消息。
    「我今天拒絕了一杯拿鐵。」
    顧深回：「那你喝了什麼？」
    「白水。」
    「好喝嗎？」
    「比拿鐵好。」
    「那就行。」
    她看著屏幕，笑了。
    她又給唐糖發了一條。
    「今天江嶼約我見麵了。」
    「他怎麼說？」
    「他說”我們別這樣了”。」
    「你怎麼回？」
    「我說，”我不接你的評價”。」
    唐糖發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念念，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特別好看。」
    那天晚上，江嶼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一張舊照片，沈念和小滿在公園裏，她蹲著給孩子係鞋帶。
    配文：“最好的時光。”
    發完，他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刷著手機。
    點讚的人很多。
    “好爸爸”“好丈夫”“真幸福”。
    他看著那些評論，喝了口啤酒。
    他不是不懂。
    他是不願意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