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嶼接了一個電話。
    沈念在廚房洗碗。她聽見江嶼的手機響了，聽見他接起來，聲音從輕鬆變成低沉。她聽不清老師具體說了什麼，但她能聽出江嶼的語氣在一句一句地變硬。
    「嗯……嗯……我知道……好的老師，我知道了。回來我教育他。」
    掛了電話，客廳裏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聽見江嶼把手機摔在沙發上的聲音。
    她擦幹手，走到客廳門口。
    小滿坐在餐桌前寫作業。他的筆停在本子上，頭低著。
    江嶼走過去。
    「你今天在學校又幹什麼了？」
    小滿的手縮了一下：「我……我沒幹什麼。」
    「沒幹什麼？老師電話都打到家了！說你上課站起來，還跟同學打架？」
    「我沒有打架……是他先推我的……」
    「他推你你就讓他推？你推回去了沒有？」
    「我……我沒有……」
    「你連推回去都不敢？你是不是男的？」
    沈念站在廚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攥緊了。
    「怎麼了？」她開口。
    「怎麼了？你兒子在學校丟人現眼！老師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他轉過頭看著小滿，聲音更高了：「你是不是非要讓我在老師麵前抬不起頭？你是不是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家孩子是個管不住的？」
    小滿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哭？你還有臉哭？你讓老子在老師麵前丟臉，你還有臉哭？」
    他一把拽起小滿，往臥室拖。小滿的腳在地上蹬，拖鞋掉了一隻。
    「你幹什麼？」沈念跟上去。
    「我管孩子你別管！」
    「你把他關起來有什麼用？」
    「你懂什麼？不關他他能記住？你天天護著他，他在學校才這樣！」
    門關上了。小滿在裏麵哭。江嶼站在門外，喘著粗氣。
    周桂芬從房間裏出來，看了一眼，歎了口氣：「這孩子，就是不讓人省心。小嶼，你也是，別氣壞了身體。」
    江嶼沒說話。他走回沙發上，拿起手機。遊戲還開著，他的人物已經死了。他退出來，又開了一局。
    沈念站在臥室門外。
    她以為會聽到哭聲。但沒聽到。
    門後麵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她把手放在門板上，沒有推開。她聽見了。小滿在說話。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說話。
    「小熊，你乖乖的。爸爸說我不聽話，所以我要反省。小熊，你也不要亂跑，你亂跑的話，爸爸也會把你關起來。」
    停頓了一下。
    「小熊，你說……我是不是很煩？」
    沈念的手在門板上緊了。
    「媽媽不覺得我煩。媽媽從來不說我煩。但是爸爸說。爸爸說很多次了。小熊，你說，爸爸說的對不對？」
    又是一陣沉默。
    「可能爸爸說的對。因為我今天又沒寫完作業。因為我今天又說話了。因為今天我站起來了。小熊，我明天能不能做到？坐著不動，不說話，把作業寫完。如果我做到了，爸爸是不是就會讓我出去了？」
    沈念站在門外。她的額頭抵在門板上。她的手在抖。
    她聽見小滿又說了一句。
    「小熊，我有點想媽媽。但是媽媽也不能進來。媽媽說她會保護我的。但是媽媽沒有進來。」
    沈念閉上了眼睛。
    身後傳來江嶼的聲音，頭也沒抬：「你還站那幹嘛？過來看電視。」
    她離開了門。
    她走進客廳，沒有坐下。她走到陽台上。
    梔子花還在開。白色的花瓣在夜色裏很安靜。她蹲下來，看著那盆花。她的手還在抖。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很軟。
    她什麼都沒說。她隻是蹲在那裏，看著花。米蘭的葉子在夜色裏綠著。她湊近聞了聞。什麼也沒聞到。但她知道，快開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起來的時候，江嶼已經走了。
    小滿坐在餐桌前，吃著她煎的蛋。兩個一樣的。不溏心，也不全熟。
    他吃了一口，抬頭看她。
    「媽媽。」
    「嗯？」
    「昨天爸爸說，我在學校讓他丟臉了。」
    沈念在他對麵坐下來。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讓他丟臉了？」
    沈念沉默了幾秒。
    「小滿，你知道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評價嗎？」
    「不知道。」
    「媽媽以前也不知道。後來在學。」
    她看著他。
    「事實是——你在學校站起來了，你跟同學有衝突。這是事實。你讓爸爸丟臉了——這是評價。」
    「那我可以不認嗎？」
    「可以。」
    小滿想了想。
    「那爸爸關我呢？」
    「關你是事實。這件事不對。但這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
    沈念看著他。
    「是爸爸做錯了。大人也會做錯事。」
    小滿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雞蛋。然後他抬起頭。
    「媽媽，你今天送我去學校嗎？」
    「好。」
    她站起來，拿起包。小滿背上書包，走到門口，又跑回來，抱住了她的腰。
    「媽媽，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走了。門關上。
    沈念站在餐桌前，看著空盤子。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夾起剩下那個蛋，咬了一口。溏心的。她慢慢吃完了。
    然後她去陽台上，給梔子花澆了水。
    「你開得真好。」
    她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