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驚塵翻九陌,世事一朝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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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平安軍內部翻天覆地。
兵馬使、行軍司馬,一個通敵一個戰死,連帶親信幾乎折損殆盡。
節帥重傷,節帥夫人行刺燕王被處死,小虞侯代行節帥職權,消息傳回京城,皇帝連下了九道聖旨。
定心、追責、試探、安撫,一套下來,就連蕭晏看了都真心讚歎新帝越發張弛有度了。
就是那最後一道聖旨吧,讓他有些不痛快。
“門下:
曙城變故已達朕聽,燕王猝遇變故,身陷危局。朕不勝懸切,夙夜縈懷,未嚐暫釋。
今特命內侍省都知安貞為迎護正使,率神策軍精銳兩千,即日起程星夜馳赴曙城。抵達之後即刻覲見燕王,護持車駕,整肅行伍,擇穩妥路線護送燕王返京。沿途州縣須供給食宿、修繕橋道,不得有分毫遲滯。
燕王此行涉險,忠勞可嘉,待抵京之日,朕當親於朱雀門外郊迎,以示眷注。所有隨行將士、護從人員,待事畢後一並優加賞賚。
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主者施行。
熙和元年秋八月二十九日”
謝南山又讀了一遍聖旨,見蕭晏神色不虞,小心翼翼地開口:“主子,您是在想怎麼帶沈掌門回去的事兒嗎?”
若像之前來的時候那麼簡單,回去也不過是多輛馬車,入京後直接回王府也就罷了。
可現在皇帝要遣貼身內侍親自來迎,且不說要被詢問沈現的來曆,單說他們要打起精神來應付安大人,就已經足夠麻煩。
“聖旨裏說安貞他們即日出發,真是一點沒給我推拒的時間。”蕭晏嗤笑道:“估計快的話這幾日就要到了,你們也準備準備吧。”
“其實屬下有個——”
“主子,小虞侯求見。”
謝南山話沒說完,喻湛進來了,稟告道韋青陽在外麵候著。
“宣。”蕭晏揮揮手,示意謝南山將聖旨拿走。
出來後喻湛問他:“你剛和主子聊什麼呢?”
“。。。。。。”謝南山沒說話,兩人並肩走著,半晌他突然道:“我今日還未去探過沈掌門,先走一步。”
“誒?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先收好這個。”
謝南山將聖旨往喻湛懷裏一塞,抬起腳就跑了。
“幹嘛啊這是。。。。。。”喻湛站在原地撓了撓頭,隻得先去將聖旨歸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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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見殿下。”
韋青陽一進來便規規矩矩的跪下行禮,蕭晏對他印象不錯,笑道:“起來吧。”
“。。。。。。還是先別了,省的殿下待會兒還要多說句叫下官跪下。”
韋青陽垂著頭,都沒敢往上看一眼,見他這樣蕭晏倒好奇了:“怎麼?你要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下官想為武庭芳和韋嵩的親兵求情。”
“謔!”蕭晏挑了挑眉:“說說你的理由。”
“他們。。。。。。畢竟是下屬,聽長官的命令無可厚非,下官覺得。。。。。。非是自願這麼做的,若能貶去邊境做活的話,也可抵了吧。”
韋青陽這番話雖說得艱難,但顯然是想了很久的,現在除了秦氏、武庭芳、韋嵩和他另外兩個兒子外,其他有份牽扯其中的人都還活著,隻是秘密關押在別處,尚未處置呢。
這之中有多少是小虞侯的不情不願,蕭晏今日也算看到了。
“你說的很有道理。”蕭晏垂眸,手指頭一點一點地敲擊著桌麵,平心靜氣道:“如此,本王也與你說說我的道理。”
他站起來,走到韋青陽麵前,看著他道:“他們是武庭芳、韋嵩的私牙,不是朝廷的兵。你說他們是聽長官命令,身不由己?那本王要問了——是有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們反的嗎?若真有刀架在脖子上要他們對付節帥,怎不當場倒戈,提著武庭芳、韋嵩的頭來棄暗投明,那本王非但不殺他們,還要給他們記頭功。可他們沒有。他們選了跟著反賊舉刀,那就要認下舉刀的代價。這不是本王要殺他們,是他們自己選的路,自己要償的命。”
韋青陽頭埋得更低,聲音壓得發顫,卻還是咬著牙把話往外擠:“那萬一。。。。。。萬一是被拿全家老小的性命逼著做的呢?若留他們一條命,打發去最北邊的戍堡守邊疆,他們隻會念著朝廷的不殺之恩,往死裏跟蠻人拚命,比直接砍了他們的頭用處大得多。”
蕭晏盯著他的發頂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輕輕在他肩甲上拍了拍,語氣非但沒冷下來,反倒添了半分近乎體恤的平緩:
“好啊,但凡這幾百個人裏,有能拿出證據,說自己是被拿家人要挾、不聽話就要骨肉分離,不得不動手的,那就不殺。”
他轉過身,走回案邊拿起一份卷軸,輕輕攤開,裏麵是涉事之人的名單,蕭晏用指尖在上麵輕輕敲了敲:
“剩下的,你也別再為他們多做辯解,本王也不會過問具體怎麼處置,你自行斟酌便是,隻有一點,無論怎樣,望你日後擔得起這番動作就好。”
蕭晏並不意外韋青陽會這麼做,在大營短暫停留的那兩天,他就看出來了,此人品性純良,是個為底下考慮的。
這樣的人忠心,不忘本,何況說到底,將武庭芳、韋嵩的人清幹淨,對他其實更有好處。
如今他要主動舍掉,蕭晏當然不介意賣個好臉,全當由他自己做主了。
韋青陽懸在嗓子眼那口氣才算緩緩落回實處,他額頭重重往青磚上一磕,發出一聲悶響,連鬢角散下來的碎發都沾了點地上的浮塵。
“謝殿下。。。。。。”他聲音還帶著點未散的發顫,原本憋了滿肚子的求情話,此刻全堵在喉嚨裏半句也說不出來了。原先他還怕蕭晏要把人全斬了,鬧得邊營人人自危,如今這安排,既沒鬆了軍法的尺度,又給了這批舊部一條拿命換活路的路,比他原先想的周全百倍。
“行了,回去吧。”蕭晏吩咐道,隨手拿起一份文書翻開閱覽,不再看他。
韋青陽撐著地麵慢慢直起身,他太過緊張,站起來時腿一麻,身形晃了半下,連忙定心凝神才站穩。他不敢抬眼去觀察蕭晏的反應,彎著腰往後退了兩步,靴底蹭過地麵連半分聲響都不敢出。
走到門邊上時,韋青陽指尖碰到冰涼的門扉,才後知後覺出了一身冷汗,後脊的裏衣早浸得透濕,貼在背上涼得刺骨。他對著殿內的方向又躬身行了個極端正的禮,才輕輕帶上殿門,悄無聲息地退進了廊下的陰影裏。簷角的風卷著點西南的潮氣吹過來,他抬手抹了把額頭,才發現滿手都是涼津津的汗。
自韋拓重傷後,身為知道內情的人,韋青陽一直避嫌,未曾探望過。
可今日,他迫切的需要見到祖父,去聽聽他老人家的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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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頭,杜江、杜河兩兄弟去遷州送信,現在閑著的人就隻剩下趙擒鴻和鄧康平了。
他倆不比其他人相識日久關係親近,雖然大家在一處時都好,對他們也照拂頗多,但距離在這,此番差事結束後,恐怕也難再相見,所以還是更習慣與彼此同行。
隻是兩個人喝酒喝多了,埋在心底的話總會不經意間泄露幾句,落到對方耳裏,倒有另一番道理。
“鴻哥,這趟出來我算長見識了,回去有得跟他們吹了!”鄧康平興衝衝地暢想著回宮後與同僚暢談隨燕王出行的經曆:“你說,是從離京開始講,還是直接——”
“依我看,什麼都別說。”趙擒鴻潑頭一桶冷水澆下來道:“你忘啦?那兩位大人究竟是怎麼死的,可跟燕王殿下遞回宮的說法不一樣。”
“我知道嘛~不聊這個不就行了?”
“得了吧,我怕你到時候興在頭上,嘴上沒個把門的,就全禿嚕出來了。”
趙擒鴻心事重重,說起話來也沒了平時的講究,按說身為陛下的人,這些事回去了該主動稟報,可看得太多,他倒不曉得該不該說了。
燕王沒瞞著他們,要做什麼都放在明麵上,現在一切塵埃落定,軍心穩定,看著是最好的結果。
就算武庭芳不是外戰身亡,韋拓不是為救王爺身受重傷,可再報與陛下,隻怕又會生出事端。
到時,除了再多死些人,一點好處沒撈著不說,最壞的是被燕王記恨,那恐怕就要生不如死了。
“你怎麼了鴻哥?咱不是都做得挺好的嘛?殿下交代的事情也都完成了呀!而且陛下的聖旨上還說了,隨行的還有賞呢,這要是給咱倆升了官,那以後在宮裏就有自己的屋子睡覺呢!”
鄧康平眨巴著眼睛看他,沉浸在快樂裏,完全沒往深處想的樣子。
有時趙擒鴻真是羨慕這小子頭腦簡單,活在當下,不像自己,瞻前顧後的擔驚又受怕。
“總之,回去之後你什麼都別說,否則,小心官位打水漂!”
“啊?為啥啊!?”
“因為王爺沒準許,夠了吧?”
趙擒鴻沒好氣道:“還記得吧?出發前陛下交代的,咱倆要完全聽命於王爺。”
“那要是陛下問起來呢?”鄧康平不服氣道。
“自然是王爺說發生了什麼就是什麼!”趙擒鴻白了他一眼道:“咋?你還想影響人家叔侄關係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