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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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口的燈還是壞的。
我和沈硯跑上三樓的時候,門是開著的。客廳燈亮著,照出一地狼藉。上次碎的暖水瓶還沒掃幹淨,茶幾被掀了,沙發靠墊扔在地上。小姨站在廚房門口,手攥著圍裙,整個人在抖。
小姨夫坐在牆角的地上,背靠著牆,臉埋在兩腿之間,一動不動。
高個子站在客廳中間,手裏攥著一根鋼管。紋身男在陽台門口堵著,另一個靠在門框上抽煙。
高個子看見我,笑了:“學生回來了。”
我把書包放下來,手伸進去摸那張卡。
“錢呢。”他問。
“這裏有。”我把卡拿出來,“一萬八。”
他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拿手機撥了個電話。講了十幾秒,掛了。把卡扔回來。
“一萬八?我說的是四萬七。”
“剩下的我慢慢還。”
“慢慢還?”他往前走了兩步,鋼管點著地麵,“你當我開善堂的?”
“我找了活。每個月能掙三千。剩下的我分期給你。”
“你一個學生,三千?”
“火鍋店洗碗,一天一百。”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沒說話。旁邊紋身男哼了一聲:“你**逗我們呢。”
“沒逗你們。”我說,“這是我的極限。”
高個子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隻不肯跑的耗子。他轉頭看了一眼牆角的小姨夫,走過去,蹲下來,鋼管敲了敲地板。
“老劉,你外甥挺有種。”
小姨夫縮了縮,沒抬頭。
“但是,”高個子站起來,“錢不到位,今天我不能白跑。”
他抬手,鋼管砸在了電視櫃上。櫃麵裂了一道,玻璃碴子崩出來,濺到小姨腳邊。小姨尖叫了一聲,蹲下去。
“別砸了!”我衝上去。沈硯一把拉住我胳膊。
我回頭看他。他衝我搖了搖頭。
高個子看了沈硯一眼,又看了看我:“怎麼,還帶幫手來的?”
沈硯鬆開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說的都是實話。”他的聲音很平,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每個字都砸得很清楚,“你砸東西,他拿不出更多。你把他小姨家砸了,他更拿不出。你除了出氣,什麼也得不到。”
高個子眯起眼。
“你誰啊。”
“他同桌。”
“同桌算什麼東西。”
“不算什麼。”沈硯把手揣進外套口袋,“但你要砸,砸我。砸完了,四萬七你一分拿不到。他不還了。”
高個子看著他。
“你說不還就不還?”
“他十七。你逼他簽的條子,法律上本來就不作數。你要真鬧到派出所,他哭一哭,你連這一萬八都拿不到。”
客廳裏安靜了。
我站在沈硯後麵,心跳得跟擂鼓一樣。他說的每句話,我都不知道他從哪兒學的。但他站在那兒,後背挺直,比客廳裏所有人都穩。
高個子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他把鋼管收起來,踹了一腳茶幾腿。
“行。下個月底,兩萬。拿不出來,我不找學生,我找他。”他指了指牆角的小姨夫。
三個人走了。腳步聲從三樓一直響到一樓,越來越遠。
門開著,夜風灌進來。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小姨的呼吸聲。她慢慢站起來,扶著牆,走到我麵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臉。
“沒事了。”她說。
她的手還是涼的。
小姨夫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小姨跟著進去,門又關上了。客廳隻剩我和沈硯。
我站在滿地玻璃碴中間,腳底下吱吱響。剛才一直憋著的那口氣,這時候忽然散了。我腿一軟,蹲下去,手撐著地麵。手指上那道舊傷又裂開了,血滲出來,在玻璃碴旁邊留下一小滴。
沈硯蹲下來。
他沒說話,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巾,拉過我的手,按在傷口上。動作很輕,但按得很穩。
“你剛才,”我嗓子發幹,“你怎麼知道那些。法律什麼的。”
“來的路上查的。”
“你路上就看完了?”
“看了幾篇。”
我抬頭看他。他離我很近,蹲在我麵前,手按著我的手指。客廳燈照著他側臉,眼底的青比昨天更深了。
“你騙他的吧。”我說,“法律那條。”
“沒有。真的。”
“你什麼時候學的。”
“集訓那幾天,晚上沒事。”他頓了一下,“你發了那條消息之後。”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看了我一會兒,別開目光,把紙巾換了一麵。
“別蹲了。”他站起來,伸手拉我,“地上有玻璃。”
我拉著他的手站起來。掌心很燙,他手很涼。
小姨從臥室出來,手裏拿著掃帚和簸箕。她看了沈硯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同學?”
“嗯。”
“這麼晚了過來……”
“他陪我回來的。”
小姨沒再多問,蹲下去掃玻璃碴。我走過去想幫忙,她推開我:“你去給你同學倒杯水。歇一下。”
我進廚房倒了兩杯水。端出來的時候,沈硯站在客廳門口,沒坐,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張照片。照片裏是我媽抱著小時候的我,在公園拍的。那年我大概五六歲。
我走過去,把水遞給他。
“那是我媽。”
他沒接話,接過水喝了一口。
“你媽呢。”我問。
“在家。”他說,“也可能不在。”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沒追問。他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半了。我得走。”
“你怎麼回去。”
“公交。末班車十點。”
“我送你。”
“不用。你在家待著。”
“你第一次來這邊,不認路。”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拒絕。
我們下樓。樓道黑,他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他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我沒刹住,撞到他背上。
“怎麼了。”
他沒回頭,聲音低低的:“你剛才衝上去的時候,我差點沒拉住你。”
“他就砸個東西,又不會打我。”
“萬一呢。”
“沒萬一。”
他轉過來,麵對著我。樓道太黑,我看不清他表情,隻能看見一個輪廓。過了一會兒,他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下次別這樣。”
“哪樣。”
“一個人往前衝。”
我沒說話。兩個人站在樓道裏,安靜了幾秒。樓上的聲控燈亮了,照下來,他臉上光影分明。
“走吧。”我說。
出了樓道,路燈亮著。我陪他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底下等車。風灌過來,他把外套拉鏈往上提了提。
“你明天回學校嗎。”我問。
“嗯。下午回去,周四就比賽了。”
“你還有心思比賽?”
“現在有了。”
我看著他。他沒解釋,但我大概懂了。他今天回來,不是為了替我解決什麼。他知道錢湊不夠,知道那兩個人不好惹。他回來,是怕我一個人站在那個客廳裏。
車來了。
他上車,刷了卡,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就是看了一眼。門關了,車開走了。
我站在站牌底下,看著尾燈越來越遠,最後拐過街角,沒了。
回家的路上,手機震了。
“到了跟你說。”
我打字:“嗯。”
過了幾秒,又一條。
“你手指別沾水。”
我低頭看自己的食指。創可貼被血洇透了一半,邊緣翹起來。我把手揣進兜裏,繼續走。
到家門口,小姨坐在客廳裏,電視沒開。她看見我進來,站起來。
“你那個同學,人挺好的。”
“嗯。”
“他家裏……”
“不知道。”我說,“別問。”
她點點頭。我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把書包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練習冊,鋼筆,草稿紙,還有那個信封。
我把信封裏的卡拿出來,卡麵上有個小圓貼紙,是他貼的。貼紙上麵畫了個簡單的笑臉,墨水線條細細的,像用他那支裂了筆帽的鋼筆隨手畫的。
我捏著那張卡,把它和橡皮一起放在枕頭底下。
然後躺下來,關了燈。
窗外,末班公交從遠處經過,引擎聲悶悶的。我閉上眼,想起沈硯站在客廳裏的樣子,想起他說“砸我”,想起他按著我手指的動作。
翻了個身,我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