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最後一排靠窗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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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七中的電風扇壞了三台。
    剩下那台在講台邊上,吱呀吱呀地轉,跟快斷氣的老頭一樣。我站在高一(7)班門口,褲腿還沾著早上摔車蹭的泥點子,膝蓋火辣辣地疼。
    班主任老趙拍了我一把:“這是林遲,新同學,大家照顧照顧。”
    全班齊刷刷看過來。我扯了下嘴皮子:“大家好,林遲,遲到的遲。”
    有人笑。老趙指指最後一排:“你先坐那兒。”
    我走過去,發現靠窗的位置有人趴著睡覺。白校服,後頸挺幹淨,桌上課本摞得整整齊齊,筆袋拉鏈拉到一半。
    我把書包往桌上一砸。他動了動,沒抬頭。
    桌角拿刀刻了個“早”字,我掏出筆在邊上補了個“晚”,湊成個“早晚”。
    他忽然開口:“別刻。”
    聲音帶著起床氣,挺低。
    我說:“又不是你家桌子,管得寬。”
    他這才抬起頭。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沈硯。眼睛黑,眼皮薄,一看就是沒睡好。他盯了我兩秒,說:“桌子是學校的,但我用。”
    我樂了:“行,好學生。”
    他把筆袋拉鏈拉好,又趴回去睡了。
    我討了個沒趣,扭頭看窗外。操場上有人跑步,哨子吹得刺耳。我心裏罵了一句:裝什麼裝。
    早讀課,英語課代表領讀,我一句聽不懂。昨晚小姨夫喝多在客廳摔杯子,我塞著耳機都擋不住,五點就被小姨叫起來,生怕我轉學第一天給她丟人。
    我實在撐不住,趴下,臉埋進胳膊裏。
    沈硯沒叫我。
    英語老師走過來,拿書敲我桌子:“林遲,早讀就睡?”
    我站起來,全班又看。餘光裏沈硯坐得筆直,目不斜視,跟沒看見一樣。我牙根發癢。
    走廊罰站,盡頭是廁所,味兒飄過來。我靠牆,心裏翻江倒海:這破學校,這破同桌,這破日子。
    下課回座位,我一肚子火,手一揮,把沈硯的筆袋掃到了地上。
    筆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看到一支黑鋼筆,筆帽裂了,用透明膠纏著。旁邊還有一板藥,鋁箔,缺了兩顆。
    我愣了一下。
    沈硯也蹲下來,先撿藥,往校服口袋裏一塞。動作很快,但我看見了。
    他抬頭,眼神挺冷:“別翻我東西。”
    我火噌地竄上來:“誰翻了?你自己東西掉地上我還沒說呢!”
    他把筆一根根撿起來,沒理我。
    我站在那兒,手插在兜裏,心裏忽然有點後悔。那藥看著不像糖豆。但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他誰。
    中午食堂。
    我排錯隊,買到最難吃的番茄炒蛋,蛋少,番茄酸。端著盤子找位置,看見沈硯一個人坐角落,麵前的飯幾乎沒動,拿著筷子戳米飯,戳一下,停一下。
    我本來想裝沒看見,腳卻自己過去了。
    我把餐盤一放,坐他對麵。
    他抬頭。
    我說:“拚個桌,沒位置了。”
    旁邊明明空著大半張桌子。
    他看了眼旁邊,沒拆穿我。
    我扒飯,他繼續戳。我憋了半天,問:“你不吃?”
    “胃不舒服。”
    “那你還買。”
    “班主任讓吃。”
    我差點笑出來:“你連吃飯都聽班主任的?”
    他放下筷子:“你話很多。”
    “你話太少,互補。”
    他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把沒開封的酸奶推到我手邊。
    我看著他。
    他說:“不想喝。”
    我拿過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涼的。我心裏想:這人真怪,給東西還一副施舍樣。可我沒還回去。
    下午體育課,男生一千米。
    我體育好,一路衝第一。跑完在終點彎腰喘氣,看見沈硯在外圈慢跑。他跑得很慢,臉色發白。我想起那板藥。
    哨聲一響,他突然停下來,扶著膝蓋蹲了下去。
    周圍沒人注意,體育老師在低頭看手機。
    我走過去,遞水。
    他抬頭,額角全是汗,嘴唇沒血色:“不用。”
    “你**都蹲下了還不用。”
    他盯著我。我也盯著他。
    最後他接了,沒喝,握在手裏。
    “你胃疼?”我問。
    “跑步岔氣。”
    我信他個鬼。但我沒拆穿,說:“行,岔氣。”
    我蹲他旁邊拔草。操場上的草又硬又紮手,紮得我指頭疼。我心裏想:林遲,你賤不賤,人家不領情你還蹲這兒。可轉念又一想,他剛才推酸奶的時候,也沒讓我還。
    放學,我值日。
    倒完垃圾回來,教室空了,沈硯還在。他趴在桌上,好像睡著了。窗外天暗下來,風扇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我走近,看到他胳膊底下壓著一張草稿紙,寫滿公式。最下麵有一行小字,被筆劃掉了。我沒看清,隻看見一個“別”,和一個“我”。
    他忽然醒了,把紙抽走。
    我說:“我又沒看。”
    “你站這兒幹嘛。”
    “值日。”
    “垃圾倒了?”
    “倒了。”
    “那走吧。”
    他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他躲開了。我的手僵在半空,有點尷尬。
    “行,你**。”我背起書包就走。
    走到門口,他在後麵叫:“林遲。”
    我回頭。
    他站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白得晃眼。
    “明天別遲到。”
    我嗤了一聲:“你管我。”
    “老趙讓我帶你。”
    “帶你大爺。”
    他愣了。我也愣了。我本來想說得更狠,結果嘴瓢了。
    他低下頭,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很快,我懷疑我看錯了。
    回家路上,我騎小姨的電動車,風灌進校服。我想起沈硯握水時發抖的手,又想起那板藥。
    我罵自己:別想了。你連自己都管不好。
    可腦子裏又冒出一句:他明天還會來嗎?
    然後我呸了一聲。來不來,關我屁事。
    晚上,小姨問我新學校怎麼樣。
    我說還行。
    “同桌呢?”
    “一個裝乖的。”
    她笑:“那你別惹人家。”
    我嗯了一聲,關上門。躺床上,翻手機,搜了“舍曲林”。網頁跳出來,我看了兩行,關掉。
    屏幕黑下去,照出我自己的臉。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邊,閉上眼睛。隔壁小姨夫在打呼。我忽然想,沈硯現在睡了嗎?他桌上那板藥,缺了兩顆。
    缺的那兩顆,是什麼時候吃的?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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