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川開著車在夜色裏走了二十來分鍾，最後停在了另一處荒僻的田間小路上。
    這地方比剛才那片荒地更偏，四劉是一望無際的莊稼地，遠處連個村子的燈火都看不見。
    “雲霖，把痕跡遮一遮。”姬景川熄了火，理所當然地衝雲霖吩咐道。
    雲霖懶洋洋地吐出一口青藍色的霧氣，那霧氣從車窗縫隙中滲出去，在車子劉圍緩緩鋪開，將輪胎印、氣息和靈力的痕跡盡數抹去。
    從外麵看去，這輛白色SUV就像融進了夜色之中，尋常手段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安排妥當之後，姬景川這才透過後視鏡，注視著後座的女鬼。
    “我想現在沒有人會打擾我們了。”姬景川的語氣十分平和，甚至帶著幾分令人心安的溫柔，“你可以把自己的故事告訴我們。”
    女鬼安安靜靜地坐在後座上，魂體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此時她低著頭，兩隻手絞緊緊在一起，像是一個無措的學生，絲毫沒有了之前大殺四方的模樣。
    那件碎花連衣裙上的血跡在夜色裏格外刺目，那抹無盡的鮮紅色就仿佛代表著她已然流逝的生命。
    沉默了許久，她終於慢慢開口。
    “我叫蘇瑤，生前是隔壁城市的大學生。”她的聲音沙啞而緩慢，所說出的每一個字，對於她而言都像是一把利刃，“雖然我考上了大學，但因為家庭條件不好所以需要經常做兼職，我就是在做兼職的時候認識了陳旭。”
    “陳旭是比我高幾屆的學長，那時他在我們學校和出名，他總是開著豪車，穿著名牌，出手也十分大方，所以他當他說要追求我是時候，我雖然覺得很意外，但還是沒能抵擋住**，同意和他在一起了。”
    提起往事，蘇瑤的言語之中滿是苦澀，“他追我的時候很用心，請我吃飯從來不去便宜的地方，送我的東西也都是我平時舍不得買的，和他在一起之後我再也不用每天辛苦做兼職，他會給我買名牌衣服，買高檔化妝品，也會給我高額的零用錢。”
    “我就像是陷入陷阱的獵物，一點點的被金錢堆砌的牢籠給牢牢地困住。我原本以為自己真的命好，居然能夠遇到這樣一個富裕的男朋友，但沒想到，真正的陳旭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風度翩翩，他其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蘇瑤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回憶起當初的痛苦，“我真的跟陳旭在一起之後，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把我帶到他郊區的別墅裏，一開始隻是不讓我跟外麵的人聯係，說是想跟我過二人世界。後來他漸漸露出本性，在床上……在床上他喜歡用各種方式折磨我，我越疼他越興奮。我受不了想走，他就拿我爸媽威脅我，說如果我敢跑，他一個電話就能讓我全家都活不下去。”
    姬景川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我試過跑，跑過三次，每一次都被他抓回來。最後一次他把我關在別墅的地下室裏，好幾天不給我飯吃，等我快撐不住的時候他又把我拖出來，一邊打我一邊說，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蘇瑤抬起頭，灰白色的眼睛裏終於湧出了血色的淚珠。
    “最後我是被他活活虐打死的，我死後化成厲鬼想找他報仇，可他的高官爸爸卻找了高人把我鎮壓在那棟別墅裏，日夜消磨我的意識，想讓我永世不得超生。”
    “我恨啊！我好恨！”蘇瑤大聲控訴：“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學，好不容易才有了新的生活，為什麼就要因為一次錯誤的選擇而就此喪命？”
    “我的父母到或許現在都還不知道，他們的女兒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他們再也找不到他們的女兒，我也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父母了！”
    車內一片寂靜，隻能聽到蘇瑤泣血的哭訴聲在車內回蕩。
    蘇瑤猛地抬頭，眼神狠厲地注視著姬景川，“你們是不是也是覺得我蠢，覺得我就是看上了陳旭的前，是我自己貪慕虛榮，才落得這個下場？”
    “我沒有這麼認為。”姬景川搖了搖頭，眼神十分真摯。
    “想找一個條件好的對象，這沒什麼錯。”他的語氣很平淡，也很坦然，“你一個農村出來的女大學生，家裏條件不好，想找一個能幫襯你、讓你過得輕鬆一點的人，這是人之常情。想要嫁豪門有什麼錯，美貌本身也沒有什麼錯。”
    “畢竟就算是身為男人的我，如果能有軟飯吃的話，我也是很願意的。”姬景川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很自然地瞟了一眼旁邊的雲霖。
    雲霖正趴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吃薯片，聞言尾巴一僵，薯片渣子從嘴角掉了下來。
    它心虛地把腦袋轉向車窗那邊，假裝看外麵的風景。
    真是的，怎麼又提這茬？就算它是一條窮困潦倒的蛟龍，但他的全部身家已經被他給收走了啊！還想要它怎麼辦？
    姬景川察覺到雲霖的不自在，也沒有揪著不放，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轉回來看蘇瑤。
    “你不用覺得低人一等，錯的是那個利用你的信任來滿足自己****的人，不是你。”
    蘇瑤怔怔地看著他，灰白色的眼睛裏，那層濃稠的怨氣似乎散去了幾分，她抿了抿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你。”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但不再那麼沙啞，“我沒想到你會站在我的角度，為我說話。”
    姬景川溫和地笑了笑，“因為我們都是正常的窮人啊，我當然能夠理解你的做法，找個有錢對象既不違背道德也沒有違反法律，有什麼好指摘的，唯一可惜的是你遇人不淑，遇到了陳旭這樣的神經病。”
    蘇瑤深深吸了口氣，“那天從那棟別墅出來之後，我一直想找陳旭報仇。可他脖子上那塊玉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每次靠近他我都會被彈開，根本動不了他。”
    “我知道當初在別墅中就是你幫了我，否則的話我也沒有這麼強的力量把那幾個修士趕跑。”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抬起頭，語氣比方才堅定了許多：“我想找他報仇。但我現在近不了他的身，那塊玉牌還在，我碰不了他。我求你幫我把那塊玉牌給破掉，剩下的事我自己來，無論結果如何，都和你沒關係。”
    姬景川沒有立刻答應。
    他靠在座椅上，手指輕輕叩著方向盤，想了一會兒，才問：“當初鎮壓你的那個修士，你知道多少？”
    蘇瑤搖了搖頭：“我隻知道他姓劉，是陳旭的高官父親從京城請來的，具體什麼修為我不清楚，但肯定比我高很多。我被鎮住的時候，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姬景川的眉頭微微皺起，京城來的修士，至少築基以上的修為，陳旭的高官父親能請動這樣的人，說明他們家的能量遠比他先前估計的還要大。
    他想動手，但不想把自己搭進去。
    “我可以幫你破掉那塊玉牌。”姬景川緩緩開口，“但你也別急著去拚命，以你現在的狀態，就算破了法器，對上那個姓劉的也未必討得了好。”
    蘇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姬景川抬手製止了。
    “聽我說完。你既然是死在那座別墅裏的，那麼棟別墅就是最直接的證據。你死在那裏，屍體埋在那裏，鎮壓你的陣法也在那裏。就算那個姓劉的修士來善後，陣法的痕跡也不可能完全抹幹淨。隻要把這些東西曝光出去，讓陳旭殺人的事實擺在明麵上，他那個高官父親想壓也壓不住。”
    蘇瑤苦笑了一聲：“你還是不夠了解他們那種人。法律對他們來說算什麼？隻要他那個高官父一個電話，什麼事都能壓下去。就算把證據擺在警察麵前，他們也不會管，也不敢管。”
    姬景川沉默了，他知道蘇瑤說的是實話。
    這個世上確實還存在著許多他無力撼動的東西，高官、權貴、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這些都是普通人拚盡全力也撞不破的銅牆鐵壁。
    如今他雖然有了一些修為，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淬體境的修士，龍珠還沒捂熱乎，遠遠不到能跟一個高官正麵抗衡的地步。
    也正是因為清楚這一點，他才一直選擇把自己藏在暗處，不願與那些人發生正麵衝突。
    難道蘇瑤想要複仇隻能走鬼道這一條路嗎？
    一瞬間，就連姬景川的內心也充滿著迷茫。
    這還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體會到了社會的黑暗麵，當麵對蘇瑤這個無辜的受害者的時候，他實在無法想象如果要她再忍耐下去的，對她是多麼的殘忍。
    “你說的對。”思索良久之後，姬景川最終點了點頭，“既然法律這條道路走不同，那我們就走鬼道！”
    蘇瑤滿懷期待地望著他。
    “陳旭身上那件法器，我幫你破掉。”姬景川的語氣平靜卻篤定，“但你不要急著殺他，既然要報複，那就一點一點慢慢清算，或許你可以把你曾經經曆過的一切都複刻到他的身上，讓他徹徹底底的體會一下你的痛苦與絕望！”
    聽了姬景川的提議，蘇瑤的眼中頓時閃過了充滿血腥與殺戮的紅光，原本她隻想著要陳旭一命償一命，如今看來這樣倒是太便宜他了，既然有機會的話，她自然願意好好和他”敘敘舊”！
    “好。”蘇瑤雙眸赤紅，露出猙獰無比的微笑，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