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人生缺憾(求枝枝,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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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在咖啡店見了那個陌生男青年之後,劉芸心裏就像被埋了一根細刺。
那根刺不深,卻總在夜深人靜時隱隱作痛。
她開始頻繁地做夢,在夢中她的兒子渾身是血地站在床前,臉色蒼白如紙,眼中有淚,一聲聲質問她:為什麼要拋棄他?為什麼不認他?那聲音幽幽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字字都砸在她心口上。
每次從夢中驚醒,劉芸都冷汗淋漓,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可天亮之後,看著餐桌前那個乖巧懂事的兒子,看著他那張與從前完全一樣卻又隱隱有些截然不同的臉,夜裏的那點驚悸和愧疚便又煙消雲散了。
就在幾天之前,高三迎來了第一次月考,沈放考了全班第九名。
劉芸接到班主任的電話,老師的聲音裏滿是讚歎:“沈放這孩子這個暑假真是脫胎換骨,這個學期的進步非常明顯,按照這個勢頭保持下去,重點大學也很有希望!”
劉芸掛了電話,嘴角不自覺地翹起,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胸腔裏擠了出去。
她想,這樣就很好。
她終於擁有了一個聰明、優秀、前途無量的兒子,她的人生,終於不再有缺憾了。
至於那些噩夢,那些偶爾浮上心頭的異樣,都被她強行按了下去,一個母親怎麼會認不出自己的孩子?
她這樣安慰自己,家裏那個就是沈放,最近忽然的變化,隻是因為他長大了,懂事了。
國慶前一天,劉芸加班到很晚,公司裏的人早**了,整層樓隻有她的辦公室還亮著燈,等她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已經過了十一點。
劉芸關上電腦,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拎起包下了樓,準備開車回家。
初秋的夜晚本應十分晴朗,可車子行駛在公路上卻忽然起了一層濃霧。
那霧來得很怪,鋪天蓋地席卷而來,轉瞬間便將整條路吞了進去,劉芸不得不放慢了車速,車燈也開啟到最大功率,可即便如此前方的路卻仍舊模糊得厲害,兩旁的建築輪廓都隱沒在灰白之中,什麼也看不清。
劉芸頓時有些心慌,打算把車停到路邊等霧散了再走,可不知怎麼回事,在她不知不覺之間,車子緩緩拐進了一條她不認識的小路,等她意識過來時,四周早已沒了熟悉的參照物,隻有一根孤零零的路燈立在不遠處,亮著慘白的光。
就在這時,濃霧忽然散了。
劉芸鬆了口氣,正要把車倒出去,卻猛地看見車頭前方飄著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那是個穿著校服的少年,身形瘦削,臉色蒼白,正站在她車前幾米遠的地方,怯生生地望著她,那張臉,她再熟悉不過了。
“媽媽……”
沈放的生魂輕喚一聲,聲音發著抖,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
劉芸渾身的血都涼了,她瞪大了眼睛,渾身僵直地坐在駕駛座上,甚至連方向盤都握不住了。
“你別過來!”她尖聲道,“別靠近我!”
沈放像是被母親的反應刺痛了一下,魂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雖然知道母親隻是一個普通人,在麵對魂體之時難免害怕,但母親如此激烈的反應還是讓沈放感到有些難過。
在某一個瞬間,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他的媽媽了……
沈放努力穩定心神,把自己暑假去廢棄高中探險、魂魄離體、被惡鬼占據身體、又被人搭救的事情,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
“媽,求你了,幫幫我。”沈放的眼裏蓄滿淚水,這個才十多歲的少年麵對母親之時,才敢把心底的恐懼訴說出來,“我才是你的兒子啊!現在家裏那個人,他是鬼,他占了我的身子,想要徹底取代我!你幫幫我,讓我回到自己身體裏好不好?”
劉芸死死地抓著方向盤,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聽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
可就在這時,她的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另一些畫麵。
同事聚餐時,有人無意間問起她兒子的成績,她隻能笑著敷衍過去,背地裏卻聽見人低聲議論:“周總那麼厲害一個人,怎麼兒子一點都不隨她?”
家族聚會上,親戚們誇別人家的孩子考了好成績、拿了競賽名次,到她這裏卻隻有一句輕飄飄的“沈放成績雖然不好,但也乖巧聽話”。
還有沈建國某次喝多了,靠在沙發上歎氣:“咱們倆這輩子,什麼都有了,就是孩子……實在是不省心。”
因為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她受到了多少奚落,多少人在背後嘲笑她後繼無人,每每想到這裏,她的心就如同被針紮一般的難受。
你為什麼就不能爭氣點呢?為什麼不能讓我在別人麵前長長臉麵?
劉芸看著車前那個畏縮的少年,看著他半透明的臉上滿是乞求,心裏那點剛剛浮起的動搖,卻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冷的牆,猛地彈了回去,碎得幹幹淨淨。
“你不是我兒子。”劉芸的聲音透著幾分絕情,眼底泛起狠意,“你是哪裏來的邪祟,想蠱惑我?我兒子好好的,正在家裏等我回去,你不是我兒子,永遠也不是!”
沈放愣住了。
他怔怔地望著車裏的母親,張了張嘴,卻像是啞巴一樣,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設想過母親會害怕,會尖叫,甚至會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可他從來沒想過,她會這樣看著他,眼裏沒有恐懼,隻有排斥與厭惡。
那樣的眼神像一把鈍刀,反複在他心口之間拉扯,像是要把他的整顆心都切成兩半。
“媽……”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得像是風一吹就要散了,“你不要我了嗎?”
“不要叫我媽!”劉芸厲聲打斷他,眼眶有些微微泛紅,“我隻有沈放一個兒子!你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孤魂野鬼,別想冒充他!再不走,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忽然猛地一打方向盤,車輪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轎車調轉方向轟鳴著朝前方衝去。
沈放的生魂被車頭的氣流衝得晃了晃,但他仍舊傻傻地戰站立在原地,望著那輛黑色的轎車像逃命一般衝進了夜色裏。
消散的濃霧不知何時又聚了起來,把那條陌生的小路重新吞沒,沈放孤零零地立在霧中,半透明的身體在路燈下明滅不定,像是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腳尖,眼底一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