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的感冒徹底痊愈，已經過去整整一周。
    秋意一日濃過一日，街邊的梧桐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之前喉嚨裏的異物感已經全數褪去，他與班裏的同學也慢慢熟絡了起來，特別是班裏的百事通林楊。
    “哎！顧煜，下節體育課你和我們一起打籃球不？
    顧煜筆尖頓了頓，抬眼看向湊過來的林楊。
    他在國外極少碰籃球，對這種滿場奔跑對抗的運動並不算熟練，目光不受控製，下意識往身側飄過去。
    “去唄，”林楊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壓低聲音笑，“陳廷瑜等下也會打，咱們隊剛好缺人。
    聽見自己名字，桌旁的少年才微微抬眸。
    窗外的秋陽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淡淡掃過顧煜，沒有主動搭話，隻算是默認。
    “那……我試試。”顧煜應了下來。
    下課鈴很快響起，教室裏一陣喧鬧。男生們抱著籃球往外湧，走廊裏滿是嬉笑打鬧的聲音。
    秋天的風帶著涼意，吹得操場邊的香樟樹嘩嘩晃動。
    塑膠跑道曬了一上午，還留著陽光的溫度。
    分組的時候，顧煜恰好和陳廷瑜分到一隊。
    顧煜球技生疏，大多時候隻是跑位，跟不上場上飛快的節奏。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風一吹，泛起薄薄的涼意。
    一次搶球，兩個人同時朝球的方向衝過來。
    肩膀重重撞在一起。
    顧煜被這措不及防的一撞，顧煜身子猛的一晃右腳踩到了什麼東西，腳踝向內狠狠一扭。
    尖銳的痛感順著腳踝瞬間竄上來，他悶哼一聲，重心失控，踉蹌著就要往側邊栽倒。
    下一瞬，有力的手臂穩穩攬住他的上臂。
    陳廷瑜幾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托住顧煜的身體，幫他穩住搖搖欲墜的重心。
    周圍球場喧鬧的呼喊聲仿佛遠了一層。
    “腳？”陳廷瑜的聲音沉下來，目光落向他的腳踝。
    顧煜蹙著眉，半邊身體的重量還靠在對方胳膊上，腳踝火辣辣地疼。
    他試著輕輕動了動腳尖，一陣刺痛立刻傳來。
    “好像崴到了。”他聲音有點發啞。
    汗水浸透校服布料，陳廷瑜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服傳過來，他沒有立刻鬆手，扶著顧煜慢慢往場邊挪，避開奔跑來往的同學。
    “慢點走。”
    少年話不多，手臂穩穩托著他的胳膊，大半分擔了顧煜的體重。
    秋日的風掃過球場，吹亂額前沾著薄汗的碎發，顧煜耳尖發燙，心跳亂得一塌糊塗。
    明明記憶一片空白，可被這個人扶住的這一刻，心底卻浮起一種莫名熟悉的安穩感。
    挪到場邊台階，陳廷瑜才鬆開手，屈膝半蹲下來。
    “把褲腳撩起來我看一眼。”
    顧煜微微一頓，指尖有些拘謹，慢慢將校服褲的褲腳向上撩起。
    腳踝外側已經高高腫起一片，泛出淡淡的青紫色，皮肉繃得發亮，看著就觸目。
    陳廷瑜的目光落在那處腫脹上，眉峰輕輕蹙起。
    他沒有貿然伸手去碰，隻是垂眸仔細打量片刻。
    “腫得挺厲害，不能再走動跑跳了。”他聲音放得低，秋風卷過操場，把少年的嗓音吹得有些輕。
    顧煜垂著眼看向自己的腳踝，一陣陣鈍痛源源不斷地傳來。
    “那怎麼辦。”顧煜低聲問。
    這時林楊抱著籃球，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看見蹲在台階邊的兩人，連忙湊上前：“怎麼了這是？”
    “崴腳了。”陳廷瑜抬眼答道。
    林楊探頭一看那腫起來的腳踝，不由得吸了口氣：“好家夥，腫成這樣。
    體育課還沒結束，醫務室就在教學樓那邊。”
    顧煜試著輕輕轉動腳踝，刺痛立刻蔓延開來，下意識倒抽一口冷氣。
    陳廷瑜直起身，半側過身。
    “上來，我背你過去醫務室。”
    顧煜一怔，猛地抬眼看向他。
    秋日陽光落在陳廷瑜的側臉，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神色平靜，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味。
    周圍還有操場上打鬧的同學，被人背過去，難免惹人注目。
    “不用……我可以慢慢挪過去。”顧煜有些窘迫，耳根又熱了起來。
    “別逞強。”陳廷瑜沒有讓步，依舊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再用力走路，腫得會更嚴重。”
    一旁的林楊也跟著附和：“對啊顧煜，別硬扛，醫務室還有冰袋可以冷敷。”
    球場遠處傳來其他同學的喧鬧呼喊，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從台階邊滾過。
    顧煜看著少年寬闊的後背，心底那股熟悉的感覺又悄然浮上來。
    幾番猶豫，他終於小心翼翼俯下身，手臂輕輕環住陳廷瑜的脖頸。
    陳廷瑜手臂穩穩托住他的膝彎，站起身，穩穩將人背了起來。
    顧煜整個人輕靠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嗅到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混著陽光汗水的氣息。
    路過操場跑道，林楊跟在旁邊走著，隨口閑聊，話題自然而然落到那片即將消失的老城。
    “對了，桐城老巷這周末就要拆得差不多了，我們好多人打算周末過去逛一圈，拍點照片留念。”
    桐城兩個字落進耳朵，顧煜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趴在陳廷瑜的背上，他能清晰感覺到，身下少年的脊背，也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下。表麵卻依舊毫無波瀾，腳步平穩地往前走。
    林楊看向背上的顧煜：“顧煜，你腳要是周末恢複得還行，要不要一起過去？陳廷瑜，你也來吧。”
    空氣安靜幾秒。
    陳廷瑜沒有回頭，聲音平平傳來：
    “看他的腳情況。”
    顧煜埋在他肩頭一側，心髒輕輕亂跳。
    桐城，舊巷，那些反複攪擾他睡夢的零碎畫麵。哪怕腳還在隱隱作痛，心底卻生出一絲強烈的渴望，想去那裏看一看。
    “如果腳好一些，我想去。”顧煜小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