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秋風吹動梧桐葉片，沙沙聲響很輕，隔著一層玻璃，成了夜晚溫柔的背景音。
    祁玉溪沒有一直熟睡。
    大概是白天彙演的興奮感還沒有完全褪去，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輾轉了幾次，意識浮浮沉沉。夢裏混雜著舞台刺眼的燈光、台下此起彼伏的掌聲，畫麵一轉，又跳到教學樓走廊，裴佳軒抱著籃球站在那裏，額角掛著汗珠，目光直直看向她。
    她輕輕蹙了蹙眉，翻了個身，長發鋪散在枕頭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宿舍樓外傳來幾聲夜巡保安緩慢走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慢慢走遠。祁玉溪緩緩睜開眼，四周漆黑一片，隻有月光透過紗窗，在地板投下斑駁樹影。身邊三張床鋪傳來平穩均勻的呼吸聲，蘇遠柔偶爾小聲囈語一句，聽不清內容，很快又安靜下去。
    她靜靜躺著，沒有拿出手機，隻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文藝彙演結束，熱鬧褪去，隨之而來的就是堆積起來的課業。她清楚記得，請假外出拍戲落下的幾套試卷還夾在書本夾層，還有語文需要背誦的古詩文、數學的函數專題習題。之前一直忙著彩排，根本抽不出整塊時間補，這下彙演結束，所有欠下的任務一股腦壓過來。
    還有班主任散場時隨口提的座位調整。
    這個消息讓她心緒有些亂。現在她和裴佳軒隔著兩排課桌，不算近，也絕不遙遠。上課的時候，她偶爾抬眼，能看見他挺直的背影。兩人做了這麼多年的死對頭，從小到大，很少能坐到鄰近的位置。如果調座之後分到同桌，往後每一天抬頭低頭都要碰麵，光是想想，祁玉溪耳根就悄悄發熱。
    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種感受。明明每次見麵都免不了互相抬杠，考試暗自比拚，可心底又會不自覺惦記。上次她在外拍戲請假一周，回教室的那天，桌肚裏整整齊齊放著整理好的筆記，字跡清雋，重點全部標記完畢，不用問，她猜到是裴佳軒。他送來的時候一句話沒多說，隻丟下一句，別考完試又拿這個當借口說輸給我。
    嘴上永遠不肯示弱，行動卻藏著不一樣的在意。
    祁玉溪悄悄歎了口氣，翻了個身。演員的身份帶給她很多，也帶來許多身不由己。說不定哪天劇組臨時通知，她又要突然離開校園。她沒辦法確定自己能不能安穩讀完高三一整年，更不敢任由心裏那點朦朧的情愫肆意生長。
    就在這時，隔壁床的薛灣灣輕輕動了動，小聲呢喃了幾句，隨後安靜下來。祁玉溪側耳聽了聽，確認室友都還在熟睡，才慢慢閉上雙眼。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睡意重新包裹上來。這次沒有紛亂的夢境，隻剩下一片平和的黑暗。
    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
    不是宿舍固定的起床鈴吵醒她，而是窗外早起飛鳥清脆的啼鳴。祁玉溪緩緩掀開眼皮，目光掃過宿舍。月光已經淡了，天邊暈開一層淺淺灰藍色的晨光。
    她沒有立刻起身，靜靜躺著，聽宿舍裏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心裏默默規劃今天的安排。早上先把沒寫完的英語完形填空做完，課間找老師問問上次月考扣掉的閱讀大題，午休抽時間整理彙演之後各科的複習計劃。
    正想著，身側蘇遠柔翻了個身，迷迷糊糊低低嘟囔一聲。
    “玉溪……下周周測……”
    祁玉溪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嘴角，低聲應了一句：“嗯，記得。”
    話音落下，蘇遠柔又沉沉睡去。
    時間一點點推移，天邊的藍色慢慢褪去，染上淡淡的暖金色。香樟樹上的鳥鳴越來越密集，遠處別的宿舍樓漸漸有了隱約動靜，偶爾傳來開門關門的輕響。
    祁玉溪悄悄抬手，摸過枕邊的手表，借著微弱天光看了一眼。距離統一起床鈴，還有二十多分鍾。
    她沒有叫醒任何人，安安靜靜躺著，任由思緒慢慢飄遠。想到白天到校之後，在教室會遇見裴佳軒。不知道他彙演結束之後，會不會也在抓緊時間刷題，不知道他聽到調座位的消息，心裏是什麼想法。
    少年人之間的較勁，藏著旁人不易察覺的牽掛，像秋天悄悄成熟的果實，安靜蟄伏，不聲不響。
    祁玉溪輕輕合上眼，打算趁著最後的這點時間，再小憩片刻。
    沒等多久，熟悉的廣播鈴聲驟然響起，清亮的聲響穿透整棟宿舍樓，打破清晨的安靜。
    蘇遠柔猛地睜開眼睛，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
    “天亮了？這麼快。”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轉頭看向祁玉溪的床鋪，“玉溪，你醒好久了？”
    “剛醒沒多久。”祁玉溪坐起來，伸手捋了捋散亂的劉海。
    另一邊，周敏和薛灣灣也陸續從睡夢裏清醒。四個人互相說著話，下床拿洗漱用品，宿舍一下子從靜謐變得鮮活起來。
    薛灣灣一邊扯下掛在椅背上的毛巾，隨口開口：“彙演總算結束，這下不用每天放學後留下來彩排了，能好好上晚自習刷題。”
    “也別放鬆，下周就要周測，老班肯定盯得緊。”周敏一邊梳頭發，皺著眉，“我物理的電磁部分完全沒吃透，回頭得找例題多練。”
    蘇遠柔走到衣櫃前翻找校服，側過頭看向祁玉溪：“對了，你這陣子沒有劇組安排，可以安心備考。剛好我們可以約著晚飯後留在教室一起自習。”
    祁玉溪點頭，伸手拿起放在床邊的梳子，梳理長長的深棕發絲：“可以，我正好有不少卷子要補。”
    幾人收拾妥當，拎著洗漱用品走向衛生間。洗漱台前麵已經站了不少別的宿舍女生，大家低聲交談，話題大多離不開昨天的文藝彙演。
    “昨天最後的合唱真的震撼，舞台燈光好好看。”
    “主持人台詞念得好穩，聽說祁玉溪就是那個童星演員，上台氣場真不一樣。”
    祁玉溪聽見遠處傳來的談論聲，動作頓了一瞬，很快繼續用清水洗臉。這樣的議論，她早已習慣。隻是每次聽見，心底還是會有一點微妙的感受，一邊是演員的身份，一邊是普通高三學生的日常，兩種生活交織在一起。
    蘇遠柔察覺到她短暫的失神，悄悄碰了碰她胳膊，壓低聲音：“別多想，大家就是單純覺得你很棒。”
    祁玉溪輕輕笑了笑，沒有回話。
    洗漱完畢，四人回到宿舍疊被子、整理內務，將桌麵收拾整齊，鎖好櫃子，結伴走出宿舍，沿著鋪滿落葉的石板路往食堂走。晨露沾在路邊香樟樹葉上，風一吹，細碎水珠落在校服肩頭。
    路上到處都是趕去食堂的學生，三三兩兩結伴，喧鬧的說話聲、笑聲交織在一起，充滿獨屬於高中校園鮮活蓬勃的氣息。
    食堂內熱氣騰騰，各色早餐香氣撲麵而來。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蘇遠柔快步走到隊伍靠前位置，回頭衝另外三人揮手：“這邊！”
    幾人走過去排隊，慢慢往前挪動。蘇遠柔一邊排隊，一邊跟祁玉溪閑聊：“等會兒吃完早餐，我們早點回教室，趁著早讀時間背古詩文。”
    “沒問題。”祁玉溪目光掃過各個窗口，心裏思索選什麼早餐。
    薛灣灣跟在旁邊，忽然提起：“不知道裴佳軒他們會不會這會兒來食堂。昨天彙演結束，我看見他和王不染、汪卜峰直接抱著籃球往球場走了。”
    祁玉溪的指尖輕輕攥了攥，麵上不動聲色，安靜聽著她們的對話。
    周敏笑著接話：“裴佳軒成績常年第一，打球也好，就是性子太冷淡，平時不愛主動跟人搭話。”
    蘇遠柔瞥了一眼祁玉溪，眼底藏著淡淡的笑意，卻沒有繼續調侃，轉而說起別的話題。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很快輪到她們點餐。祁玉溪選了一碗熱粥、一個青菜包，還有水煮蛋，不再像從前刻意隻挑選極少的食物。
    拿到餐盤，四人找了靠窗的空桌子坐下。粥的暖意順著指尖傳到身上，
    祁玉溪小口喝著，耳邊聽閨蜜們閑談，心裏卻隱隱期待，下一秒或許就能看見那個熟悉的少年身影走進食堂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