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相似經曆不同命
    
    黑色SUV行駛在雪後的街道上，路燈次第亮起，將積雪映得如同碎金鋪就——這話聽著挺美，但如果你坐在車裏，隻會覺得晃眼睛，跟被人拿手電筒懟著臉照似的。
    老趙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裏瞥了眼江倦風：“嘿呀，我說倦風，那小子看著挺悶的，眼神倒挺亮。跟你剛工作那時候有點像。”
    江倦風正低頭翻看剛買的《頭七天》，聞言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是嗎？你說說哪裏像。”
    “哇啊——，這還用我說嗎？都是文科生，都愛琢磨文字，連這股孤僻勁兒都一樣，不就是你年輕時翻版嗎？”老趙帶著些許打趣，倒也是自己的感悟。
    “開車，他和我不像，隻是相似。”江倦風打斷他，抬頭望向那遠去的少年。
    老趙嘿嘿一笑，識趣地閉了嘴。他跟江倦風快十年了，太清楚他的性子——不愛聽人提過去的事，尤其是那場讓他失去一條腿的意外。提一次冷臉一次，提兩次直接失聯，提三次估計就得絕交。
    車廂裏安靜下來，隻有車輪碾過融雪的“哢哢”聲，江倦風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心思卻有些飄忽。
    他想起謝汶禧接過《活著》時的眼神，清澈裏帶著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如同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
    那眼神讓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躺在醫院病床上，覺得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顏色，連天花板上的燈都在嘲笑他。
    是書裏那些堅韌的靈魂，一點點把他從泥沼裏拉了出來，而這個住在他對麵的小家夥……
    後座忽然傳來小橙子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爸爸，那個救我的姐姐呢？她胳膊還疼不疼？”
    老趙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她去醫院了，應該沒事。”
    “那我能去看她嗎？”小橙子趴在車窗上，圓圓的眼睛裏滿是擔憂，那擔憂真誠得讓人想揉她的腦袋，“她流了好多血，都是因為我……”
    “等你傷好了，爸爸帶你去。”老趙耐著性子哄女兒，語氣裏透著一種“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得看人家有沒有時間”的無奈。
    小橙子安靜了幾秒，又開始念叨：“那個姐姐好勇敢，她是不是超人？她穿著校服，是江叔叔學校的嗎？我以後也要像她一樣厲害……”
    江倦風聽著後座奶聲奶氣的碎碎念，沒有接話。
    老趙歎了口氣，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這孩子，一路上念叨了不下十遍了。倦風啊，你認識那個女生嗎？我看她好像認識你。能不能……”
    “上午來工作室投過稿。”江倦風言簡意賅，一如既往不多言，仿佛多說一個字會扣錢似的。
    “那你有她聯係方式吧？”老趙透過後視鏡看江倦風的表情，那表情裏有期待，有試探，“小橙子非要感謝人家，我琢磨著改天請她吃個飯，或者送點什麼。人家姑娘為了救我女兒受了傷，總不能當沒這回事。哈哈哈，沒有也沒關係的。”
    江倦風沉默了幾秒，從手機裏調出林薇薇的號碼，報了過去。
    “林薇薇。”老趙默念了一遍名字，“回頭我聯係她。閨女，聽到了嗎？爸爸會請姐姐吃飯的。”
    “咹，真的嗎？”小橙子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那我要把我的貼紙送給她！還有我的小熊！”
    “好好好，都送。”老趙笑著搖頭，言語間透著幸福——雖然那幸福裏摻著“家裏的小公主又要開始霍霍東西了”的無奈。
    車子很快抵達風硯工作室。那是一棟臨街的老式辦公樓，三樓整層被改造成開放式的辦公空間，門口掛著一塊低調的木牌。低調到什麼程度呢？你從旁邊走過十次，九次都會忽略它。
    老趙幫江倦風把輪椅取出來，推著他進了辦公樓。
    “我先回去了，十點再來接你？”老趙在工作室門口停下，語氣隨意。
    “不用，今晚我住這兒，處理點稿子，你有事可以先去忙。”
    “行，別太累了！”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帶著小橙子離開了。
    小橙子還在車窗裏衝他揮手：“江叔叔再見！記得幫我要姐姐的貼紙！”
    江倦風微微頷首，轉動輪椅進入工作室。
    晚上九點多，隻有零星幾個加班的編輯還在埋頭工作——加班到這個點的，不是工作狂就是不想回家麵對老婆孩子的。看到江倦風進來，有人打招呼：“江編，您怎麼來了？”
    “晚上好，審幾份稿子。”他徑直往最裏麵的辦公室去，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辦公室寬敞明亮，一麵牆是落地窗，另一麵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籍和待審稿件——那書架的高度，大概得搭梯子才能夠到最上麵一層，但江倦風坐輪椅，所以他從來不拿最上麵那層的書。辦公桌高度適合輪椅使用，上麵整齊堆著幾摞稿子，旁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咖啡。
    江倦風將《頭七天》放在桌角，打開電腦，開始逐字逐句地審閱積壓的稿件。他看書很快，卻異常細致，遇到精彩段落會微微頷首，看到邏輯混亂處便蹙起眉頭，在批注框裏寫下犀利的修改建議。
    那些修改建議如果讓作者看到，大概會哭出來。
    時間在專注中悄然流逝。
    敲門聲響起。合夥人林舟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看到他還在審稿，有些驚訝：“天，倦風都快十二點了，還不休息？你是打算跟太陽比誰起得早嗎？”
    江倦風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還有幾份急稿，早點弄完好早點休息。”
    林舟把牛奶放在他手邊，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好，跟你說個事兒唄。上次提的擴大工作室規模，我跟幾個投資人聊了，他們挺感興趣的，想下周約個時間詳談。”
    “場地和人手都看好了？”
    “隔壁樓層有空置的辦公室，麵積夠大，改造一下就能用。”林舟將牛奶往前推，波紋蕩開——那波紋在杯壁上晃了晃，“人手方麵，打算從別的出版社挖幾個有經驗的編輯，再招幾個應屆畢業生。”
    江倦風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可以。重點是把控質量，別為了擴張丟了口碑。”
    “這你放心，我可不會讓咱倆辛苦幹了十多年的風碩毀了。”林舟笑出聲，那笑聲裏帶著豪邁，“對了，那本懸疑小說改得怎麼樣了？我看新稿子比之前好很多，有爆款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