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風碩工作室與不速之客
    風碩工作室，是江倦風和林舟合夥創辦的。規模不大，十來個人，專做文學類圖書的策劃與出版。江倦風負責內容，林舟負責運營，兩人配合默契，在業內已經小有名氣——這些是謝汶禧後來才知道的，此刻他隻是默默聽著，把信息存進腦子裏。
    謝汶禧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側過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江倦風。男人正看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單腿殘疾的編輯鄰居，一個突然闖入他灰色世界的變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也許，隻是也許，會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車子很快就到了十七中門口。
    “到了。”老趙把車停在路邊。
    “謝謝趙哥。”謝汶禧解開安全帶，又對江倦風略鞠躬，“也謝謝您，江先生。”
    “不客氣。”江倦風轉過頭看他，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路上小心。”
    謝汶禧一鼓作氣，推開車門，寒氣撲了過來。他抓起書包，衝進漫天飛雪裏，跑出去三步又差點滑倒，狼狽地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地繼續跑。
    身後，江倦風看著那個跌跌撞撞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同一時刻，校門口對麵的奶茶店裏，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女生正捧著熱可可，目光穿過玻璃窗，落在那輛緩緩駛離的黑色SUV上。
    林薇薇今天特意比平時早出門半小時，還化了個淡妝，把自己收拾得乖巧又精神——畢竟，今天可是她的大日子。
    她知道江倦風會送謝汶禧來學校。原著裏有這個情節但不怎麼細寫，但昨晚她翻來覆去地想，把前幾章反複想了好幾遍，終於從字縫裏摳出一條線索：江倦風的工作室叫風碩，合夥人叫林舟，而林舟有個習慣，每周一都會去固定的咖啡館見作者。
    今天下雪，路況不好，江倦風的朋友會來接他。而那個朋友——老趙——會順路先送謝汶禧去學校，再去工作室。
    也就是說，江倦風現在應該還沒到工作室。
    穿書者的優勢就在這裏——你知道劇情，你知道人物關係，你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出現在什麼地方。至於能不能抓住機會，那就是自己的本事了。
    林薇薇放下熱可可，拎起旁邊的帆布包，推門走進了風雪裏。
    帆布包裏裝著一遝打印好的稿紙，是她花了整整一個通宵趕出來的。題目叫《潮汐》。
    原著裏，《春潮》的具體內容並沒有被詳細描寫，隻說是謝汶禧早期的代表作，文風細膩，以水為意象，講述一個少年在成長中的掙紮與覺醒。信息量少得可憐，但至少給了她一個方向。
    林薇薇憑借自己對文字的敏感，模仿那種感覺——不是抄襲，是模仿。她寫了一個關於海邊小鎮少年的故事，有潮起潮落，有孤獨和救贖，文風刻意往謝汶禧的方向靠，但又有自己的東西。
    換句話說，她在打擦邊球。她想用這篇稿子，去試探江倦風的底。
    作為編輯，江倦風對文字的嗅覺一定很敏銳。如果他能從《潮汐》裏嗅到某種熟悉的味道——那種和謝汶禧一脈相承的、水一般流淌的質感——也許會產生興趣。也許，會多看她一眼。
    而隻要他多看她一眼，她就有機會。
    林薇薇站在工作室樓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塊不起眼的銅牌——“風碩文化”。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圍巾，推門走了進去。
    前台是個紮馬尾的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好，請問找誰？”
    “你好，”林薇薇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聲音甜甜的，“我想找江倦風老師，我寫了一篇稿子，想請他看看。”
    “江總還沒到呢，要不你先坐會兒？”
    “好的，謝謝姐姐。”
    林薇薇在沙發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她環顧四周，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
    牆上掛著幾幅出版過的圖書海報，書架上擺著樣書，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是那種讓寫作者心跳加速的味道。
    她注意到牆上還有一張合照。照片裏，江倦風坐在輪椅上，旁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兩人身後是“風碩文化”的招牌。那應該就是合夥人林舟了。
    等了大約十分鍾，門口傳來動靜。
    林薇薇抬起頭，心跳漏了一拍。
    江倦風推著輪椅進來了。他的羽絨服上還沾著沒來得及化掉的雪珠，圍巾鬆鬆地搭在脖子上，整個人帶著從風雪中歸來的清冽氣息——一棵被雪覆蓋的鬆樹，冷，但好看。
    老趙跟在他身後，旁邊還跟著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蹦蹦跳跳地喊：“江叔叔好！”
    “小橙子也來了。”江倦風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點，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頭發。這一下讓林薇薇有些意外——原來這個男人也會溫柔。
    “江總，這位同學等你好一會兒了。”前台指沙發上的林薇薇。
    江倦風的目光轉過來，落在林薇薇身上：“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林薇薇站起來，鞠了一躬：“江老師好，我叫林薇薇，我寫了一篇稿子，想請您指點一下。”
    她雙手遞上那遝稿紙，姿態恭敬。
    江倦風接過稿紙，沒有立刻翻開，而是看她一眼：“高中生？”
    “嗯，我和謝汶禧是同班同學。”林薇薇笑著說，聲音溫暖和煦。
    江倦風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極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但林薇薇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所以她捕捉到了。
    他認識謝汶禧。而且，這個名字對他而言，不隻是“鄰居”這麼簡單。
    信息確認。林薇薇在心裏給自己打了個勾。
    江倦風垂下眼，翻開稿紙第一頁，目光落在標題上——《潮汐》。他看得很認真，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偶爾快速略過，又間或翻回來反複觀摩。林薇薇站在他麵前，掌心微微出汗。
    她在賭。賭江倦風能從這篇稿子裏看出什麼。
    不是看出她“抄襲”了謝汶禧——她根本沒有抄襲，她隻是模仿了一種風格，一種質感。如果江倦風足夠敏銳，他應該能感覺到，這篇《潮汐》和某個他見過的稿子之間，存在某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而如果江倦風曾經見過謝汶禧的《春潮》——哪怕隻是聽說過——他應該會有一絲困惑，一絲好奇，甚至一絲警覺。
    林薇薇要的就是這個。她不需要江倦風現在就下結論。她隻需要在他心裏埋下一顆種子，一顆關於“謝汶禧的文字風格和另一個年輕作者很像”的種子。等將來《春潮》真的出事的時候，這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成為她最有力的背書——你看，連編輯都說過，他們的風格很像。
    當然，這是最理想的走向。更現實的可能是，江倦風根本不會把這篇稿子和謝汶禧聯係起來。那也沒關係。她至少邁出了第一步，在江倦風麵前刷了個臉。一個乖巧的、熱愛寫作的、主動上門求指點的女學生——這種形象，總不會讓人討厭。
    “文字很細膩。”江倦風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淡淡的，“不過有些地方的節奏可以再緊湊一點。你留個聯係方式吧，我回去仔細看完再給你反饋。”
    “謝謝江老師！”林薇薇眼睛一亮，連忙報上自己的手機號和郵箱。
    江倦風把稿紙收好，對前台招招手：“幫我倒杯水。”
    “我來吧！”林薇薇自告奮勇，“江老師你剛進來還沒喝水呢，我去倒。”
    她轉身走向茶水間，腳步輕快，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江倦風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個高中生，大雪天特意跑來工作室投稿，還恰好和謝汶禧是同班同學，還恰好在他送完謝汶禧之後出現？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恰好。
    他拿出手機，給助理發了一條消息：查一下十七中高三有沒有一個叫林薇薇的學生，重點查她和謝汶禧的關係。
    發完消息，他翻開那遝稿紙，重新看了一遍標題——《潮汐》。
    江倦風的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有意思。
    十七中高三(二)班。
    謝汶禧走進教室的時候，雪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個教室照得明亮又清冷。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同桌的位置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林薇薇還沒來，書包卻已經放在椅子上了。
    謝汶禧看著那個粉色的書包，指尖微微收緊。他深吸一口氣，拉開椅子坐下，把書包放好，然後拿出寒假作業擺在桌角——先擺個樣子，反正也沒寫完。
    周圍的同學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有人興奮地說著昨晚的雪，有人在抱怨寒假太短──熟悉的麵孔，熟悉的吵鬧聲，一切都和記憶裏一模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江倦風的車應該已經走遠了吧。謝汶禧低下頭，把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翻開了一本複習資料。
    窗外的雪還在下，覆蓋了城市的喧囂，也掩蓋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