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朝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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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戰後,剜肉補瘡,猶患弗給,乃大舉借款,以鐵路作抵。列強在華之經濟勢力益密,經緯參差,纖維若織,中國等於自縛之春蠶,列強如爭食之餓虎。而蒙、藏與俄、英之關係,較前益彰,各國對我領土之興味,複從茲而益濃。
然均勢之基,固未動搖也。是則致中國於將亡者,惟此均勢;延中國於未亡者,惟此均勢;迫中國於必亡者,亦惟此均勢。此列強在華均勢之概觀,世指為遠東問題者也。
同時其紛紜雜遝,有與之同符者,即所謂近東問題是。
奧斯曼利土厥(即土耳其)帝國之興也,飄飄半月旗,一揮而蔽歐洲之日月。自十七八世紀以還,一敗於奧,再屈於俄,國勢日促,外患既不可遏,內憂又複棼乘。巴爾幹諸小邦,或前屬行省,或久列藩封,以曆史所遺種族宗教之痕印,曆久未湮,根本一弱,遂紛紛畔離,謀所以自樹。
列強於此,則利用其種族之感情,陰操其宗主之權,大日耳曼主義與大斯拉夫主義之二大暗流,衝激摩蕩,軋轢不已。
彼一國一族之隆替,與之連封接壤者,即屬異類殊族,亦莫不同其休戚。於是各從其利害之所同,而有三國同盟與三國協商之對抗,三同盟國者,德、奧、意也,三協商國者,英、法、俄也,以保一時之均勢,以鬱全歐之暗雲。
此近東之均勢,又遙與遠東之均勢相為呼應,以成世界全局之均勢。牽一發,則全身俱動,若待爆之火山,若奇幻之魔窟,風雲萬變,光怪陸離。
巴爾幹風鶴一驚,列強莫不皇皇焉戒懼以臨,若大難之將至。蓋企平和於均勢之局,猶厝火積薪以求安也。近年巴爾幹兩次戰爭,列強相戒,勿事幹涉,雖能幸免於亂。今以奧儲一滴之血,塞人一彈之光,霹靂一聲,天驚石破。舉世滔天之禍,全歐陸沉之憂,遂洶湧於巴爾幹半島之一隅。
餘波所及,更與極東之沉沉大陸相接。正如銅山東崩,洛鍾西應,而呱呱墮地之中華民國,遂無安枕之日,此歐洲大戰及於極東均勢之影響也。
民國肇造,邦基未安,方期舉我全國剛毅強固之人心,嚐膽臥薪之誌氣,艱難締造,補苴彌縫。內之鞏我邦家於金甌磐石之安,外之與世界各友邦共臻和平康泰之盛運。
何圖天意難知,禍機卒發,奧、塞構兵於前,德、俄攘臂於後,英、法牽於協商之義,突厥念其累世之仇,黑山國則救助同族,比利時則捍衛中立,前後數月間,相率淪溺於戰禍洪流之中而勿容自拔。
我中華民國,愛人類之平和,閔友邦之殃厲。鄉人有鬥,披發纓冠,同胞互仇,寧容坐視。當夫戰牒紛傳,羽書四達,我政府體國民維持人道之眾意,亦嚐東顧日本,西訊彼美,蘄斯三邦攜手,近維東亞之大局,遠解西歐之慘變。
美國政府複電讚同,許與共作調人。
日本陽諾陰違,機謀詐變,假日、英同盟之虛名,報還附遼東之舊怨,朝發通牒,夕令動員,師陳黃海之濱,炮擊青島之壘。
夫青島孤懸一隅,德人不過幾千,兵艦不過數艘,僅足自衛,烏敢犯人。詎能擾亂東亞之平和,阻塞過商之要路,日本必欲取之者,非報德也,非助英也,蓋欲伺瑕導隙,借以問鼎神州,包舉禹域之河山耳。
溯自日、俄戰後,旅大移租,三韓見並,南滿實權,亦歸日人掌握,殖民則任意經營,築路則自由行動,關東有都督之設,鐵路為軍人所司,黑水白山儼非我有。
夫魯之有膠、澳,遼之有旅順,相犄角而鎮渤海之門戶。旅順失則遼東不保,膠、澳失則齊魯亦危。旅順與膠、澳,盡為日本所據,則扼燕京之咽喉,撼中國之根本,而黃河流域,岌岌不守矣。
今日本乘歐人不暇東顧之時,狡焉思啟,作瓜分之戎首,逞吞並之野心,故其進攻青島,遲遲吾行,沿途淫掠,無所弗至,殺戮我人民,淩辱我官吏,霸占我電局,劫發我公庫。
我政府勉顧邦交,再三隱忍,不得已而劃交戰區域,冀其蠻行稍有所限製。我國民茹痛吞聲,亦勉遵政府之命令,多所供其犧牲。
日本猶不自足,更進而強劫膠濟鐵路,軍士肆其橫暴,意欲挑起釁端,思得口實,試其戈矛。
我國廉知其謀,咽滿腔之血淚,忍切膚之奇痛,百般橫逆,一味屈從,兩國邦交,幸無枝節。
青島既陷,方謂一幕風雲,暫可中止,我政府遂向各國宣告交戰區域之撤去,本其固有之權,與所應為之事,而在交戰期間,對於雙方竭誠相與,無左右袒,嚴守局部中立之義務。凡在友邦,當所共鑒,縱欲加罪,寧複有辭。
而孰知竟以撤去交戰區域攖日本之盛怒,謂為辱其國體,挾其雷霆萬鈞之勢,迫以**無理之條。全案內容,雖未確知,東西報章,已揭其要,析為四項,凡十九條,謹節原文撮舉於下:
(甲)南滿洲及東蒙古
一、遼東半島之租借,自一九一五年起,展期九十九年;
二、南滿洲鐵路條約,延長九十九年;
三、南滿洲警察行政權;
四、日本人在南滿洲應得居住經商及購置田地之自由;
五、安奉吉長鐵道租借條約,延長九十九年;
六、承認內蒙古(即東蒙)為日本獨享之勢力範圍;
(乙)山東
七、膠濟鐵路及所有德國在山東之礦山鐵路實業,須無條件的讓與日本;
八、煙濰鐵路及龍口支路之建築權;
(丙)福建
九、承認福建為日本獨享之勢力範圍;
一○、自福建至江西、湖南之鐵路建築權;
一一、福建省內所有礦山鐵路及其他實業,應歸日本與中國合資興辦;
(丁)一般的要求
一二、中國陸海軍應聘用日本人為教練官;
一三、中國財政教育交通各部,應聘用日本人為顧問;
一四、中國學校之教授外國語者,應教授日本語;
一五、漢冶萍盛宣懷借款之事,應辦理清結;
一六、凡授給礦山鐵路及其他工業之特權時,應詢問日本之意見;
一七、若中國有內亂時,應求日本武力之輔助,日本亦擔負中國秩序之維持;
一八、煤油特權讓與日本;
一九、開放中國全部,使日本人自由經商。
凡茲條款,任允其一,國已不國。
況乃全盤托出,咄咄逼人,迫之以秘密,脅之以出兵,強之以直接交涉,辱我國體,輿論激昂,則捏詞以誣之;國民憤慨,則造謠以間之。不曰獨探,輒曰收買,忽而離間,忽而煽動,一若吾國人皆鹿豕之不如,盡金錢之可賄。至彼報章橫議,主興問罪之師,政社建言,促行解決之策,欲舉其詳,難更仆數。
此日本乘機並吞中國之由來,吾人所當鐫骨銘心,誌茲深仇奇辱者也。
日本既發此大難,中國不敢於坐亡,日複一日,勢必出於決裂。彼有**之陸軍,我有犧牲之血肉;彼有堅巨之戰艦,我有朝野之決心。蜂蠆有毒,而況一國,海枯石爛,眾誌難移。舉四百餘州之河山,四萬萬人之墳墓,日本雖橫,對此戰血餘腥之大陸,終恐其食之不下咽也。
且極東突有震動,歐戰必亟議和,群雄逐逐,馬首東回,德報新仇,俄修舊怨,美有鄰厚之虞,英有棄盟之勢,萬矢一的,以向日本,而以我中原為戰場,中國固已早亡,日本豈能幸免。
苟至於此,黃種淪於萬劫之深淵,晳人獨執世界之牛耳,野心勃勃之日本,果安在哉!
嗟彼日人,陰賊成性,當民國初建之際,挑兄弟鬩牆之機,射影含沙,無所不至。雙方蠱以顧問,百計施其鬼謀,欺我政府,愚我黎庶。凡茲島國之陰謀,盡成一家之痛史,創痕猶在,前事未忘。
今更恃強挾迫,無理要脅,大欲難填,野心不死,是不義也。且維持東亞平和,保全中國領土,日、英既有成言,舉世實聞此語。今遽背盟爽約,躬為破壞東亞平和,吞並中國領土之戎首,而無所於恤,為世界擾亂之媒,釀未來大戰之禍。
今日既種惡因,異時焉有善果。戕賊人道,塗炭生靈,是不仁也。惡因既種,後禍難逃。直接以賈中國之怨者,間接以樹列國之敵。
今日以之亡中國者,異日即以亡其日本,利令智昏,同根自煎,輔車既失,唇亡齒寒,是不智也。
向者日本對德恭順備至,一旦卒遭大難,遽而反顏。趁火行劫,強盜所恥,堂堂國家,且又過之,是不勇也。
查其對德通牒有雲,以還付中國為目的,以欺世人耳目。曾幾何時,青島既下,牒章之墨未幹,汶陽之田不返,因得隴而望蜀,遂雨複而雲翻。世俗相交,猶重然諾,國際宣言,棄若敝屣,是不信也。
此不義、不仁、不智、不勇、不信之行為,於日本為自殺,於世界為蟊賊,於中國為吾四萬萬同胞不共戴天之仇讐,神州男子,其共誓之!
抑日本蕞爾窮島,力非能亡我中國者。國人而不甘於亡,雖至今日,猶可不亡;國人而甘於亡,則實中國有以自亡耳,何與日本!
憶昔甲午痛創,艨艟巨艦,旌旗蔽空,橫槊臨江,威震海表,縱不能稱雄一世,以與敵較,數倍其力,宜可以摧折強鄰,威加三島,乃竟一戰而敗,盡殲於敵,國威自此一蹶不可複振。
日、俄戰後,敵氣益熾。青島之役,有如昨日,吾關東山左之父老,驚竄流離,死不得所。他如二辰丸之鳴炮升旗,五警士之死不瞑目,非分相幹,有加無已,一日縱敵,數世之患。
嗚呼!豈止數世而已哉!曩者去國,航海東來,落日狂濤,一碧萬頃,過黃海,望三韓故墟,追尋甲午覆師之陳跡,渺不可睹。但聞怒潮哀咽,海水東流,若有殉國亡靈淒淒埋恨於其間者。
居東京,適遊就館,見其陳列虜奪之物,莫不標名誌由,誇為國榮。鼎彝遷於異域,銅駝泣於海隅,睹物傷懷,徘徊不忍去。蓋是館者,人以紀其功,我以銘其恥;人以壯其氣,我以痛其心。”
李先生之言如金石擲玉盤,其聲鐸鐸!一時間群情激憤,舉國滔滔。
袁世凱在一片罵聲中頹然走下王座,撤銷帝號,如夢遊般回到北京寓所,抑鬱而終。
王德勝狂笑,“這便是國賊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