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隱隱，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結界的金色斑紋閃爍著刺目的光，把遍地雪白的鳥危山襯得更加耀眼，杜乘看著遞出去的欠條，將筆放入袖中，冷冰冰地瞥了一眼周圍的幾個妖，“有此據為證，你們盡管找渙冰去拿，我回去之後告訴他算我借他的。”
    這幾個妖明顯被剛才直直劈下來的閃電嚇得失了神，根本沒聽杜乘在說什麼，“師兄，這道閃電分明就是天劫雷，可是鳥危山早就不是渡劫之地了。”“是啊，我也覺得奇怪，要不是有一道結界罩著，咱們就廢了”“要是廢了，肯定要重修三百年了……”“所以說，焉知被困鳥危山不是福氣呢？”資曆最淺的妖說出這句話之後，其餘幾個妖紛紛憤怒地立起手指節往他頭上敲了幾下，“福氣？敲你個頭就是你的福氣！”
    天劫雷？杜乘想起剛才用那支筆寫了欠條，是因為劫主之筆本身，還是因為劫主之筆蘸了他的血？杜乘想不通，也弄不清。不過所幸這幾個妖並不認識劫主之筆，杜乘沒有加入這幾個妖的對話中，他轉過頭就要回療休館，那幾個小妖喧鬧的聲音突然變得安靜。一時間杜乘感到衣袖被緊緊拽住，回眸一看竟然是渙冰。杜乘不由得心虛，他強裝鎮定地抬頭看著渙冰的下巴，餘光瞟到了一旁的柳熠正似笑非笑地揚著嘴角打量著他。
    “拿出來吧。”渙冰伸出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掌，他略微俯下身子看著杜乘的鳳眸，短短十餘天，杜乘已經不像剛進鳥危山一樣瘦小了，似乎是長高了些，渙冰深吸一口氣，他鬆開杜乘的衣袖，壓抑著內心洶湧的情感，“我都知道了，那支筆在你這。”
    “你和這支筆的主人一定有某種關聯，但我不相信你就是他。”
    渙冰搖了搖頭，他長如流瀑般的白發被結界發出的金色光芒照得絲絲分明，純白色的眼睫似乎被金邊描摹了一遍，淺青灰色的瞳也被裹上的溫暖的金色，他把手輕輕地放在杜乘的肩頭，“若你就是他，我也會阻止你變成那樣的神仙……或者凡人。”
    渙冰所見杜乘，是敢愛敢恨的小孩，是身形清冷的少年郎，是看他掐死蛾妖眼裏滿是不忍的善良之人。杜乘偶爾的舉動總能與他記憶深處的那個故人重合，但又突然分離，有時候他都不知道這個凡人到底是不是那個他曾經付諸一切去愛但不願給他承諾的司徒寒硯，他明明看到司徒寒硯用生命獻祭給了困住他十五年的結界，這世間怎麼可能還會再有司徒寒硯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杜乘不要走上司徒寒硯那樣自毀的道路，而不是成為一個為達目的不惜背離自己原則的仙尊。
    杜乘不可思議地抬起頭，和渙冰對視的那一眼，他好像從來沒見過渙冰這般誠摯的眼神，心中的塊壘頓時消散，他能肯定——即便他上輩子真的是那個把渙冰關進鳥危山結界、對魔族少主挖眼剖核的大惡人，這輩子他的小命應該是保住了。從袖中取出劫主之筆，隻見渙冰微微發顫的手接過了筆。
    筆杆上的赤色刻字清晰如舊，時光的漩渦將思緒帶入一百多年前。那是在魔域的宮殿之中。
    司徒寒硯作為質子，被鎖在宮殿一隅。不過彼時他的身份是天帝的次子，每個妖魔都相信他就是玄澈，是那個不受天帝重視的小兒子、被作為質子交換給魔域的無玦仙尊。作為質子，司徒寒硯被鎖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偏殿裏，沒有魔族成天去煩擾他，也沒有任何規矩禮製需要他遵守，他每日的消遣就是在鎖鏈的最遠之處透過窗欞看魔域終日高懸的血月，大概隻有透過月圓月缺的變換才能得知時間的流轉。神界大抵會將他遺忘在魔域這一隅，他隻是質子、一個不近人情沒有香火的仙君，神界怎麼會再用一個質子換他一個可有可無的質子呢？
    魔域上空，高懸著的從一輪峨眉月變成殘月，又從殘月變成新月，月相更迭，沒有早晚之分。這樣無聊的日子持續了不知道多久，司徒寒硯在窗柩邊用鐵索刻出的痕跡推斷，甚至連沒有三年都沒有過去。他本來是掌印司劫仙尊，每日的職責就是記錄修仙者渡劫的天數、地點、受劫的方式，雖然作為主持妖界和人界渡劫的仙職，乍聽起來算是美差，但神界的仙職在百年前基本已經固定，掌印司劫仙尊必須在不澆滅修仙者升仙熱情的同時，讓幾乎所有花費數百年修仙的人或者妖精升不了仙。掌印司劫仙尊神龕被潑灑汙穢是常有的事，為數不多有供奉的幾天大概就是修仙者前去神龕下跪傾聽渡劫事宜的那幾天，一般再過一段時間，掌印司劫仙尊就得天天聽那些被天劫雷劈了沒死、渾身黢黑的修仙者們滿口的汙言穢語。
    曆任掌印司劫仙尊任期最長的就是司徒寒硯，他並不像前幾任仙尊那樣降下天劫雷把所有修仙者劈得焦香四溢之後再在劫主簿上無情地劃去修仙者的姓名，反而會在其中選出最應升仙之人，待此人升仙之後說服天帝賜下仙職，不少仙尊因為這個多事的司徒寒硯威脅到自己的仙職惶惶兮終日，生怕哪一天新的神仙來了把自己的仙職抵了去。一麵是所有修仙者都覺得自己應該升仙而最終隻有一人能夠得道升仙愈加憤怒；另一麵是神界在任的仙尊們對自己的寶座無法牢牢坐穩愈加不安，司徒寒硯成了人族、妖族、神族的眾矢之的。丟了仙職的仙君們有苦難言——可是麵對身形頎偉，飄逸的仙袍中隱隱能看出緊實的腹肌和青筋虯起的臂膀的線條，就能知道當掌印司劫仙尊的這麼多年，為什麼人、妖、仙隻敢在他神龕前咒罵，卻不敢當麵單挑，都是司徒寒硯用武力給自己積累的口碑，天帝也不怪罪，畢竟這個差事就是一塊燙手山芋，自然而然地，各界諸多不滿也隻能**在冰冷的神龕上。他自升仙之日起就總是以青玉麵具覆麵，隻露出下半張臉，除了天帝和幾位仙尊以外，所幸幾乎無人看過他真正的麵目。
    他被神界當做質子交換給魔界，新任的掌印司劫仙尊還得扮成他的樣子，因為受不了修仙者的謾罵和少得可憐的信奉申請去了神界庫房當庫管，神界遂將遠在魔域被囚禁的司徒寒硯恢複了掌印司劫天尊的仙職，筆杆上“朱砂點破劫中劫，不渡塵機不淨人”的刻字恢複了赤色，他在殿內一隅搖著頭嘲諷地笑了笑，果然這差事還是在他頭上，哪怕他已經是被鎖起來的階下囚。
    在魔域的幾年裏，起初還有幾個魔族守衛把守偏殿門窗，看到神界無所行動，魔尊便漸漸撤掉了殿外的守衛，他便光明正大地拿出劫主之筆和劫主簿勾勾劃劃，畢竟無人踏足這麼荒涼的一隅。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在眾多修仙者中選出那一個至純至善理應升仙之人，然而這個被選中的人最後能不能在神界任個一官半職，他就無法保證了。
    不過最近，他透過窗欞遠望血月的時候，總會看到外麵一個小小的身影閃過。那天魔域掛著一輪下弦月，這個身影站定推開了塵封的偏殿大門。司徒寒硯睜開眼，來者隻是一個身著玄色衣裳的少年魔族，腰間掛著一枚精致的九頭鳥紋飾玉佩，雪白的長發被赭紅色的發帶鬆鬆地挽著垂在一側，他長得很好看，尤其是那雙彎眉下籠著的桃花美目，淺青灰色的眸子正直直地盯著司徒寒硯的麵孔，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寒梅花香，“你就是神界的質子？”他漸漸走近，手邊閃過一絲寒光，冰冷的觸感抵在脖頸，司徒寒硯抬起頭和這雙眸子對視，“明知故問。”
    少年手上加重了力度，折扇的邊緣刺破了脖頸的皮膚，殷紅的血線順著扇骨流淌下來，司徒寒硯輕輕推開折扇一刹，割破的傷口瞬間愈合，“想殺我？”
    “你回不去了。”少年斜下眸子，眼角忽而變得鋒利，“我阿娘戰死在你們神族手上，既然你是神界來的，就有你的一份。”
    司徒寒硯站了起來，手腕和腳腕處拷著的鐵索發出嘩啦的響聲，“看你本事。”
    少年手中的折扇變為一把銀光流轉的神武，他直直地刺向司徒寒硯的心肺處，司徒寒硯不疾不徐地拉過鐵索阻擋劍鋒，散發黑色氣流的鐵索完好無損，少年一躍而起飛身在司徒寒硯背後落下，在落地的一瞬間，司徒寒硯勾起腳邊的鐵索，纏在少年的腳踝，抬手將手腕邊的鐵索纏在少年的脖頸之處，不過司徒寒硯並沒有收緊鐵索，他俯身貼著少年的耳邊輕聲語，“看來你沒那個本事。”
    少年掙脫係在脖頸處的鐵索，他閃身出手劍鋒愈加淩厲，司徒寒硯迫於鐵索的限製，隻能不停地防守不同方位飛來的劍鋒，偏殿內的陳設被砍得七零八落，雕花窗欞格也被劃破，血紅色的月華斜照進殿內，瞬間銀白色的霜從少年站立處蔓延到司徒寒硯的腳下，司徒寒硯並沒有被凍住，他手心施加的神力融化了堅硬的不泮霜雪，一瞬間殿內的地麵全是流淌的著雪水。
    “最高妖階也不過如此。”司徒寒硯冷冷地瞥著少年腰間的九頭鳥紋飾玉佩，四處已經沒有可以坐下的地方了，無奈隻能站在一邊。少年沒有再出手，他低著頭緩緩走出偏殿。“你的劍”，司徒寒硯拔出插在地麵的劍，扔了出去。少年已經跨出大門，又轉頭撿起掉在地上的劍，他的眸子裏已經沒有剛來時的光采，桃花目帶著複雜的神情瞪了一眼身著白衣的司徒寒硯，神武化為折扇握在手裏，他深吸一口氣佯作輕鬆，展開無字折扇，花枝招展地走出院門。
    司徒寒硯看著滿地狼藉，又望著少年洋洋灑灑的身影無奈地靠牆抱起緊實的雙臂……
    杜乘幾乎平視垂眸察看劫主之筆陷入沉思的渙冰，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我借你兩萬五千枚玉蝶。”渙冰才從回憶中回過神，“什麼？”
    “今天在路上放火燒了那幾個人的弟子服，得賠他們兩萬五千枚玉蝶。”杜乘語氣有點發虛，“剛才用了劫主之筆寫了欠條，所以天雷才劈下來的。”
    渙冰扶著額角，寒風掠過的發絲飄來一陣淡淡的香氣，“你用劫主之筆寫了欠條？”
    要是司徒寒硯還在世恐怕要把杜乘勒死……數十年未降下的天劫雷如今劈在鳥危山上空，神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在恢複司徒寒硯的劫主仙職之後再也沒任命新任劫主，這下恐怕神界抑或是魔界都知道劫主之筆的現在何處，自然而言，劫主的行蹤也暴露了。所幸，還有一道結界，否則神族也會派人來把這個叛徒挫骨揚灰，魔尊大概也會悄悄出魔域一探究竟。
    渙冰搖著頭看著杜乘，若杜乘開了結界，神魔兩界定會過來除了他；可若是不開結界，就得一直被困在鳥危山，“雖然你最後都會死，你選擇早死還是晚死？”
    杜乘未知事情全貌，但這個問題讓他感覺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打開結界之後你會被神魔兩界追殺，還想打開嗎？”
    “我要是怕死，就不會冒著可能被結界粉身碎骨的風險闖進鳥危山，”杜乘定了定心神，此刻天空飄著精致的雪花，他抬起鳳眸看了看空中細小的冰晶，薄唇輕啟，“當初太過弱小才會被逼上絕路，我再也不會重蹈覆轍。”
    渙冰收起折扇，望著臧否台方向指了指，“跟我來。”
    看到渙冰對他擺了手，柳熠識趣地轉身走了，狐狸眼眸抬眼望著灑落的細雪，他轉頭看著大王和幾乎長到與渙冰一樣高的杜乘離去的背影，不禁喃喃自語，“還是這麼討人厭。”發帶上的鈴鐺響聲也像眼前兩人延伸向前的身影一般遠去，他釋然地長舒一口氣，“不過所幸，你還活著。”
    扈初明才走出聖省殿，突然感覺袖子被人拽了一下，他警惕地反手抓住這個人的胳膊猛地一擰，“是我！”寶兒感覺胳膊已經脫臼，他深吸一口氣按著關節“哢”地一下複位，“有事給你說，這裏不方便。”兩人走到禦花園一角，寶兒湊到扈初明耳邊，“回北營去，皇宮明日不安全了。”扈初明抓住寶兒的肩膀，“你知道些什麼，皇上會有危險嗎？”
    寶兒使勁一甩，但沒甩掉，他用力拂去扈初明的手，“將軍，給你說這些我已是仁至義盡了。”怕扈初明糾纏，寶兒飛身一躍竟輕輕停在牆簷，“有緣再會！”言盡，他順著牆簷點著輕步飛速離開禦花園。
    扈初明心下不安，轉身又回到聖省殿，他沒有讓門口的太監通傳，快步疾走推開殿門。“景諳。”
    謝景諳的麵色已經有些紅潤，嘴唇也透著溫潤的光澤，他已經不用再蓋著厚厚的狐裘了，清瘦的身子裹在明黃色的便服之中，看到扈初明折返，他眼神頗有些驚訝，“怎麼又回來了？”
    扈初明小跑著跪坐到謝景諳的席邊，他伸出溫熱有力的雙臂環住了皇帝，“景諳，我不能回北營。”謝景諳伸出修長的手，輕輕**著扈初明的頭發，“你以前可沒這樣黏人，怎麼了？”
    “你好不容易才好起來一點點，”扈初明捧著謝景諳的臉，吻了吻他耳垂邊的小痣，“明天可能會有大事發生，我不想把你一個人留在宮裏。”謝景諳不解地看著他，但是與他心中猜想一致，明天就是齊湮梅被賜婚給杜乘的大婚之日，所有人都知道杜乘已經失蹤，而且杜乘的失蹤與母後或者舅舅脫不了幹係，大概母後會因此事去杜府借題發揮，清算杜家的家財順便挖出清晏門和杜家的暗地聯結，治杜家個謀逆之罪，哪怕杜凜手持丹書鐵券也免不了一死，杜家一亡，朝堂中伺機而動的權貴大概會路出馬腳。
    謝景諳起身，他走下坐席在殿內緩緩踱步，“我知道了。”
    扈初明也跟著站起身走到謝景諳麵前，“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走？決定留下來為什麼不讓我待在宮中保護你？”
    謝景諳側身，望向窗邊，“我已經準備好了，成敗就在明日。”
    扈初明握住謝景諳的雙臂，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謝景諳，他好像突然變得不認識眼前這個人，這個他遠在千裏仍時時牽掛的羸弱皇帝，準備好了？準備好什麼了？為什麼謝景諳的綢繆中沒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初明，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是我自己給自己下的毒。”
    扈初明聞言，心中的某個地方好像突然崩塌，他以為他在保護的謝景諳就是他一廂情願心中想象的那個弱不禁風、被太後和通安侯迫害的、被架空權力的傀儡皇帝，但他旋即而釋然，生在帝王家怎麼可能任人魚肉，他可以把他保護欲放在任何人的身上，但最可笑的還是他居然想要保護一個皇帝。他還是太不了解謝景諳了，對謝景諳隻限於童年的記憶和**的熟識，在北營勞軍時謝景諳表現出來的那般驚喜原來隻是露出了他一絲深埋的底色。扈初明英挺的麵孔中逐漸透出了擔憂，他鬆開放在謝景諳身上的手掌。
    “你會不會怨我沒有告訴你？”謝景諳抬眼望著扈初明的眸子，“我本來打算事成之後再與你細說。”
    扈初明一言不發，他深吸一口氣又微不可查地呼出，轉身便踱出聖省殿。快走出門時他忽而轉過頭，跪在地上向謝景諳行禮，“末將不敢怨陛下。保重。”
    謝景諳看著扈初明離去的身影，揮了揮手掌，暗間出來一個黑衣蒙麵人，謝景諳冷冷地瞥了一眼，“你帶上幾個人悄悄護送扈將軍回北營，若他路上折返，務必阻止他。”

    作者閑話：

    更……更新了……（寫手在電腦前無聲嘶吼，在AI橫行的時代，老輩子依然手搓稿子，等到本文更新完，我將逐章修改……其實我還想開一個現代的，也是這個文同一段時間的大綱……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