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人了嗎？”波光粼粼，湖中水榭，戴著銀絲麵具的年輕人將茶盞中的茶湯揚在了地上，“丞相也覺得這茶不太好？”他清臒的背影倒映在湖麵，修長的手指捏住茶杯的邊緣。庭中兩人對飲，另一位中年人有些發福，他又輕輕抿了一口茶，搖搖頭。
    “有勞殿下掛念，在下已經派清晏門的手下去查探了，犬子恣意散漫，出遠門從不曾告知家人”中年人放下杯子，看著湖麵粼粼的波紋，他似乎蒼老了幾歲，鬢邊的幾縷銀絲在月華之下閃爍著微光，“也許隻是貪圖路途美景，多逗留了幾日。”
    “丞相為我殫精竭慮數十年，從而疏於對令郎的照拂，得知令郎失蹤我心裏倒有些掛念”年輕人起身立於庭中一側，他修長的身影被湖中幾尾遊動的小魚攪碎，“這次令郎失蹤，那女人定會借題發揮，丞相可千萬小心。”
    忽而水榭邊飄來一個黑影，腳尖踏著水波但未沾濕鞋麵，黑影輕盈地落在亭中，解開黑色麵紗，額角邊的幾縷秀發散落下來，她半跪著抱拳行禮，“秉太子、丞相，我們探得公子和小普曾在冀陽城酒肆住店應邀天機閣宴請，盤問店家得知七日前公子二人被官府追殺，往冀陽城北邊去了，一路追查發現鳥危山屍坡小普的遺體，公子不知所蹤。”
    杜凜跌坐在石凳上，聲音微不可察地顫抖，“天機閣有什麼說法？”黑衣女子抬眸望著杜凜，“天機閣一片血海，屍體遍地，閣中展品被洗劫一空。”杜凜的手戰栗著握緊，他扶著額角，閉上雙眼，過了半晌才嘶啞地說“接著查……還有，不要告訴夫人。”黑衣女子起身抱拳，又踏著水榭的湖麵，奔向沉沉夜幕。
    “丞相……”杜凜擺擺手，睜開雙眼時眼底竟布滿血絲，“殿下近日不要離開地室，在下須回廣渠城幾日。”
    療休館中，吟琤坐在竹床邊看著杜乘，“師弟，這也太慘了！你告訴師兄誰欺負你，師兄也抽死他”他瞪著紫葡萄般圓圓的眼睛，腮邊氣鼓鼓，活像一隻生氣的河豚，“師父都沒辦法救你，我還以為你真的要死了，你死了我怎麼當師兄啊……”
    杜乘抱著手臂，黑發被鬆鬆地摟在一邊，麵色已經不似前幾日般慘白，看著他貌若孩童的“師兄”無奈地搖搖頭，“師兄，你隻關心你當不當得了師兄嗎？”
    當然不是啦，吟琤搖著杜乘一邊的手臂，認真地盯著杜乘，“師弟，你把那個妖供出來，自然有師父和大王為你出氣，你是在害怕什麼嗎？”杜乘沒有說話，隻是笑了笑，他的五官不算柔和，劍眉凜冽，眼眸深邃，鼻梁英挺，薄唇緊閉時顯得不好親近，但他笑起來時，左邊嘴角邊會露出一個酒窩，別人的酒窩成對，他卻隻有一個。
    他沒有說話，隻是拔下吟琤頭上的簪子插在自己的頭上，“師兄，你的簪子真好看。”說話間，渙冰端著木托盤推開竹扉，“本王親手製作的蓮子糕來了。”杜乘看著托盤中精致的小碟中擺放著幾枚小巧的糕點，色澤**，聞著是挺香的，“再嚐嚐本王的手藝！糯米蓮子粥！”渙冰用勺子舀起一勺，遞到了杜乘嘴邊，“等一下，吹涼了再吃”渙冰又將勺子移到自己嘴邊，輕輕地吹了吹，用嘴唇碰了一下，才將勺子遞到杜乘嘴邊，“張嘴。”
    杜乘別過臉，往後挪了一下，後背緊緊貼著牆麵。
    “我還以為我們之間沒誤會了，好吧，你自己吃。”渙冰也不惱，隻是把勺子放回碗中，“大王誤會了。”吟琤夾在二人中間，他伶俐地把碗遞過來，順便抓起一個蓮子糕放在杜乘手中。
    渙冰看著這有眼力見的小妖，心花怒放，他摸了一下吟琤的頭，吟琤順從地低下，他從小碟中拿起一個蓮子糕遞給吟琤，“本王賞你的，吃吧。”吟琤接過蓮子糕啃了起來，作為一個化形不久的低階妖族根本就沒可能見到焚仙閣長老級別的妖，更別說出自九卿這等級別的，一山之尊摸了他的腦袋，他感覺內裏的力量突然更加有力，許是山大王的靈力十分的強大吧。還是多虧了他的好師弟，一想到他的師弟，他便隱隱覺得師弟未來可期，忍不住向師弟投去肯定的眼神。
    “大王這粥煮的……還行，謝謝大王撥冗烹調。”杜乘喝光了粥，想要表示感謝但語氣勉強。
    “就……還行？”渙冰把空碗放到桌上。說一句好聽的會死啊？嘴這麼硬，說不得一點點好話，都不能讓本王高興高興……
    “這鳥危山哪來的蓮子？”杜乘岔開話題，他確實有些好奇鳥危山奇寒，時蔬果品卻源源不斷。
    “山中的花……還有這些時蔬水果皆是靈力培育。”渙冰驚訝於杜乘現在才關心起鳥危山居然有各種時蔬花果，果然城裏人還是不能心甘情願融入山野生活啊。
    “那誰耗費靈力種菜啊？”杜乘有些疑惑，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真有妖願意？
    “是咱們師父！改日我帶你看看師父種地！”吟琤抬起頭，高興地向杜乘解釋，嘴邊還沾著糕點碎屑，原來，經常見不到閑鶴道長，是因為他在種菜？道長果然是道長，有思想，有高度啊！困於獸籠堅守本心，這也算是超脫塵世，遠離喧囂的境界了，這種人不成仙誰成仙！“如果發現師父的菜被小妖偷了，你最好離得遠一些……”吟琤壓低了聲音悄悄說。杜乘聽到吟琤補充的話語，胸中湧起一股直衝前額的笑意，沒憋住笑，捂著才愈合的傷口，一邊倒吸著冷氣。
    “你把傷口全部笑裂開，閑鶴道士這次就算求本王給你止血，本王也不給你止！”渙冰看著杜乘唇邊如春風般的笑渦，假意瞥過桃花目一瞪，他頭一回看到杜乘如此毫無負擔的笑顏，好像又感覺到以前那個人純真的一麵，不過他想起那個人的惡行，便無法控製對這種純真產生的懷疑，他親眼看到那個人魂飛魄散，眼前的杜乘絕無可能是他，他也會阻止杜乘有朝一日變成他那樣讓魔膽寒的夜叉修羅，現在一切還有重來的機會，他不會讓杜乘成為那樣的魔鬼。
    北境的扈家宅邸，扈初明領著郎中回了府。他帶著郎中進入裏院，輕輕推開臥房的門，“初明，你回來了。”謝景諳翻了個身，撐起身子看到扈初明身後還跟著個提著藥箱的郎中。“有勞了……”扈初明對著郎中輕語，他擔憂地看著謝景諳，靠在門口抱臂而立。郎中看到謝景諳隻覺得一愣，他隱約感覺這個瘦弱的年輕人氣質不凡，不像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他摸著微弱的脈搏，果然符合長期服用這味藥的特征，而且繼續服用必然會有性命之虞。他起身坐在臥房的書案旁，對照扈初明拿給他的藥方，在一張新紙上寫下藥方，“先照著這個方子去找齊藥材服用半年可清除毒素，服滿半年後我會根據公子的恢複情況開具新的藥方。另外，這半年不得……”謝景諳垂眸，一股燒紅的羞愧爬上臉頰，殷紅的耳垂邊那顆小痣顯得更加灼目，扈初明唇角勾起一抹笑，當郎中轉過頭時便止住了，他擺擺手看著謝景諳。
    “夜深露濃，先生可暫住府上，明日天亮再回。”郎中也不推脫，提上藥箱隨府上的丫鬟去了客房安置。
    謝景諳臉上的紅雲還沒褪去，但在剛才把脈時，他就在思索今日扈初明為他請來郎中一定是因為宮中帶出的藥方被郎中看出異樣，他不禁感覺如墜冰窟，畢竟那方子是他從小喝到現在的，也是他母後派來的太醫寫的，母後是他的親母後，雖然貪戀權勢但是他無法相信她狠下毒手，難道是舅舅？他心中的疑竇難解，一股淡淡的愁意籠在眉間。恍惚間，扈初明坐在他麵前，手輕輕搭在謝景諳的肩頭，“放心，有我。”
    “你還沒吃飯吧，初明”謝景諳定了定神，他牽起扈初明的手，“下人把飯菜溫在鍋裏，明日就要去軍營視察，後一日就要回宮了，不然我陪你再去吃兩口？”
    “既然清晏門已經有動作，你繼續探明有哪些大臣和清晏門私下裏有往來，不能被他們察覺。”衣著華美的太後滿頭金釵玉搖，佩飾叮當作響，她美豔的臉顏看不出有什麼歲月滄桑，也許是保養得宜的緣故，吩咐完侍衛，殿內的七扇海崖紋飾屏風後出來一個絕美的男子，他赤腳踏在大殿之中，烏發垂地，“太後，天色已晚，讓我為您卸下妝飾”，他嗬出的香氣讓太後麵色舒展，聲音勾人魂魄，“已經除去太子，太後不日定能如願拔除清晏閣這等絆腳石。”他一席話便能哄得太後歡顏，太後伸出戴著華貴寶石戒指的食指，輕輕點了一下美人的眉心，“還是你嘴甜，待本宮把那些逆臣鏟除幹淨之後，滿朝文武必定臣服於我，到時本宮就封你個丞相……”，美人纖細潔白的手背拱起捂住絕美的唇角，“那太後決定封奴家一個管什麼的丞相呢？”太後伸出手托起美人尖瘦的下巴，“暖席丞相……”
    此刻，除妖署的大門打開一條縫，羅善盯著除妖署弟子上揚的下巴，“把你們管事的叫來，咱家奉聖上之意前來除妖署相商要事。”除妖署弟子沒把羅善放在眼裏，“請回吧，除妖署歸神界管轄，不摻和你們朝廷的事情。”說完便關上門，羅善陰鷙一笑，用手撐著門縫，“如果我有你們煥焱大人想要的東西呢，勞煩小兄弟通報。”羅善麵色一沉，這位弟子轉過身的一刹那，羅善一掌劈在了脖頸處，月光下，這名弟子被掌擊之處多了一枚細細的銀針。正堂的燈還亮著，煥焱披著薄薄的袍子，俯坐案前。見來者並不是妖魔也非神仙，隻是繼續埋頭勾畫著案牘。“門口的弟子是你打暈的？”
    羅善緩緩踱到書案邊，他移來一張雕花的座椅，坐在書案一旁。他身上的熏香十分刺鼻，煥焱作為魔本身就有靈敏的嗅覺，聞到香氣便皺起了眉頭。羅善打量著案牘上的文字，“煥焱大人，夜闖除妖署著實抱歉，但咱家隻是著急。”
    “哦？”煥焱頭也沒抬，繼續提筆勾畫著。
    “早年咱家為太後尋覓永駐容顏的秘法，尋遍天下術士隻為博她老人家一笑……”羅善幽幽地抬眼看著書案旁的茶盞，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煥焱的杯子裏斟滿，“結果有一天遇到一個仙風道骨的術士，我想他定是一個不凡之人，但上趕著來獻寶我反而覺得看走眼了……”他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嗯，好茶。”
    接著又不疾不徐地說道，“這術士說他不僅有使人容顏不老的秘法，手中還有一幅遊曆北冥時發現的上古秘籍的殘卷，下半卷已經佚散，他手中的是上半卷……”
    煥焱停下了手中的筆，隻是好奇的打量起眼前這個太監，“所以呢？你說的——我想要的東西就是這個？”
    羅善捧著茶盞，合上蓋子，“那個術士得到殘卷時，夜裏夢到有個自稱始祖天尊的神仙對他說”得此卷者，能馴服玄龍，一統三界。”但是這術士認為隻有聖上才配得到此卷，於是托付於我待時機成熟交予聖上，有這種好事為何不是我獨占？咱家又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暗地找人破解，可惜無人能識得天機，咱家以為……”
    “你緣何覺得我想得到這個？”煥焱眯細了眼睛，桃花美目中多了一絲好奇的意味。
    “一統三界又如何？人族壽命有限，若把一生撲到這種虛無縹緲的事物上恐怕將一事無成。可是煥焱大人可就不一樣了”羅善勾起一抹笑容，眼眸中透著精光，“您有的是時間和機會搜集秘籍的下半卷，破解殘卷。到時您一統三界，而我隻想要受您恩惠得到一點點好處”他伸出手指比劃了個手勢，“到時將是何等的榮耀，三界終生皆跪倒於您的座下，您想要得到什麼，您想要誰生誰死，您說了算”他尖利的笑聲劃破月夜，“您想想？”
    “想要誰生誰死，我說了算？”煥焱腦海中閃過渙冰的臉，不禁陷入在羅善編織的美夢之中，“你想要什麼？”
    羅善舒展了身體，靠在椅背上，“讓除妖署為我所用。”
    除妖署正堂燈火通明，無人得知裏麵的密謀與野心，以及未來詭譎的風雲。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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