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5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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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夢。
清晨的光如碎金,透過窗,撒了一地。
“諸位除妖署弟子!”煥焱在除妖署的院前集結眾弟子,他舉起手中的小冊子,“除去已被查實的命案,仍有四十九人在鳥危山附近失蹤,諸位也都知道,一旦結界鳥危山結界出現破綻,山裏的大魔頭就會出來為禍人間”,他把小冊子翻過來,在人群前展示上麵的名字,“今日我們此行隻為探明鳥危山結界是否有缺損,並且搜尋一下這四十九人是否真的進入鳥危山。”
陸潯楓慵懶地倚在門口,他抱起手臂靜靜地望著院子最前方的煥焱,額角的碎發還因為長時間躺在榻上保持一種姿勢而壓到翹起,“稟煥炎大人,我也去。”陸潯楓直視煥炎,唇角勾起輕微的弧度。院子中的弟子們側過頭看著陸潯楓,他們都心知肚明二人的關係,雖然陸潯楓並不是無用的草包,但他借與煥焱的那層關係,仿若爬到了除妖署所有弟子頭上,成了煥焱一人之下的存在,眾弟子心有微詞但不敢嗆聲。
煥焱揚起下巴,眸子在清晨陽光下顯得更加晶瑩,好像籠著水汽,“你昨天才回來,今天歇著吧。”
陸潯楓走下台階,行禮道,“潯楓想為煥炎大人分憂,也想去找找那四十九位失蹤者。”
“那你拾掇一下”煥炎點點頭,陸潯楓走到隊伍前,“各位師兄弟們,大家都稍等一下,我還沒給大家發必用的東西。”說罷,陸潯楓從後院廚房拖出一個大黑布袋。接著,陸潯楓打開布袋,布袋裏竟是滿滿的白花花的豬蹄。“各位師兄弟,即便各位已用法術識別出縛魂陣破綻,也不可貿然闖入。以防萬一,先用豬蹄試試。每人兩個豬蹄,排隊來領。”
“潯楓師兄,這豬蹄的腥臭味染在衣服上怎麼辦?”一個白淨瘦弱的小師弟怯怯地發出聲音,像一個小火苗忽而冒出。
“怎麼你有意見?”陸潯楓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師弟,“沒這豬蹄,那你用你的手去試吧!”
“……”
難得陸潯楓這樣考慮周全,煥焱稍微鬆了一口氣。
摘星宮中,杜乘才揉揉惺忪的睡眼起床穿衣。房間裏已經有淡淡的桂香,漆金的小桌已經擺好了餐食,他坐起身愣愣地盯著屏風上露肩美人圖,感覺到木然。他坐到桌旁,端起白玉瓷碗,抿了一口雲腿筍絲湯,配上卷了細生菜的春餅,清甜滋味配上鹹湯,妙不可言。此時門口發出窸窣響聲,隱隱還有撞擊門框的聲音。“誰在外麵?”杜乘放下瓷碗,向門口走去,推開門看到渙冰倚著另一扇門上,一個身著青紗的俊俏少年正把手搭在渙冰的肩膀。兩人談笑風生,少年丹唇輕啟,聲音帶著**慵懶,眼尾一點淚痣又給他增了三分嫵媚,“大王,人家想……”渙冰用那隻白皙而無血色的手抬起少年的下巴,這少年倒有欲拒還迎的意味,嬌俏地垂著頭,緋紅著臉。這兩人視推門走出的杜乘為無物。
“咳咳……”杜乘和少年垂下的眸子對視了一下,“你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合乎禮儀……”
“臉這麼燙,”渙冰在少年的頸窩噴出熱氣,“身上也很燙吧?”毫無血色的手逐漸下移,順著纖細的腰,滑向腹部。“大王,別……”少年的呼吸漸漸粗重,微微發著抖,他的手摟住了渙冰細長的脖頸,扭動腰肢,簡直要掛在渙冰身上。杜乘的臉燒起了紅霞,這個少年神似——不對!好像就是屏風上的那個——半露香肩的美人?
“你的玉牌呢?”渙冰別過頭,桃花美目下是泛著紅暈的臉頰,淺青灰色的眸子倒映著杜乘尷尬的表情。
青天白日之下,這簡直——成何體統!十分不堪,汙濁雙眼。
“玉牌拿去用了”杜乘轉頭進門,“等你這結束了,再來找我?”,他就要關上門。
“你……”杜乘感覺到一股力量推開了門,渙冰一把抱起這個青衣服的少年,進了房間,門又被重重地關上,杜乘想推門出去,奈何這股力量讓他無法推開門,他耳朵紅得發燙,隻好背過身子麵對著門。渙冰一把將少年扔到榻上,正欲寬衣之時,抬頭看到了屏風上的美人圖,便突然起身係好衣帶,眸中的熱烈也逐漸冷卻下來。青紗少年滿臉不解,在他看來,壞了他好事的,一定是因為現場有一個不合時宜出現的、不該出現的、別的妖。
“接住,”杜乘接住了渙冰拋過來的一塊玉牌,“昨晚本王看到你睡在外麵,就知道你弄丟了通行玉牌。要是再敢弄丟,就去睡大街”渙冰若有所思地看著屏風,“鳥危山摘星宮,除了本王外,隻有另一個可以隨意進出……”
閑鶴一推開房門,發現屋裏這麼熱鬧。“道長,你來了。”杜乘無奈地看著閑鶴道士。
“阿熠我們走。”渙冰拉起少年纖細的手拂袖而去,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梅花清香。
閑鶴站到一旁,給渙冰二人讓路,“道長,你可算來了……”杜乘做了個請的手勢,讓他坐在桌旁,“屋子有點亂,隨便坐。”杜乘看了一眼如海浪般翻卷的床榻,有點臉紅地坐下了。
“飯菜可還吃的習慣?”閑鶴看著瓷碗中沒吃完的湯羹,“上次給你吃吐了,這次我算是拿出了看家本領,”他撫著長須,笑眼彎彎,“這幾日妖階考試,療休館平添了數十位病人,不能繼續讓你住在療休館了”,他掃視房間內的陳設,“你在這裏住得慣嗎?”
“多謝道長記掛,這裏挺好。”杜乘取出杯子為閑鶴斟了一杯竹葉清茶,“這樣也就不必麻煩道長為護我周全而焦心了。”
“此言差矣。玉階小友,我取回玉牌了,你拿著。”閑鶴從袖中掏出昨天杜乘給店掌櫃的玉牌。他看著杜乘已經愈合的傷口,精神比前幾日好了許多,便想問問杜乘突然答應修魔的事。
“我也不想修魔。聽聞修仙者耗費動輒百年光陰也未必能得道升仙,如果我有了法力就能打開結界,道長可以飛升成仙,山裏的所有妖可以出去,我父母在外麵可能還有危險……”杜乘的眼底露出懇切的目光。
閑鶴輕抿一口茶,拍了拍杜乘的肩膀,“也好,吟琤給我說你要進焚仙閣,想必是渙冰主張的,進了焚仙閣,大家能知曉你的背景和實力,便不會再伺機試探,你也不必再擔心被妖襲擊。”
“在你凝結靈核之前,還是需要渙冰每七日渡一次氣。在焚仙閣修魔可能更快,在那裏學法術,也可以吸收那塊地界的靈氣。一舉兩得,何樂不為?”閑鶴眉頭微皺,“隻是,妖階考試並不是兒戲,每次考核都有死在裏麵的妖族,小友此去,一定要保重性命。”
“有沒有……不需要讓渙冰為我渡氣就能掩蓋人的氣息的法子呢?”杜乘有想起今晨渙冰和那個妖冶小生的事情,羞赧的同時,不知為何心中有點發悶。
“我隻告訴過你他不是妖,其實……他是魔,是鳥危山此地的魔尊。他為你掩蓋人的氣息的同時,也會其他的妖感覺到你和魔有關聯。”
杜乘倒吸一口冷氣,居然是大魔頭。前路固然凶險,但杜乘感覺新世界的大門即將為自己敞開。到時候自己也可以學會法術,保護想保護的人了,再也不會像不久前一樣無能為力,他痛恨自己以前隻顧著玩樂和收購貴重的靈石製作一些為自己平添虛榮的機關製品,他要比以往更加努力,因為他能在單薄的肩膀上感覺到重如千鈞的責任和期許了。
“道長,除了在焚仙閣學法術,我還想跟你學一些你在修煉時學的本事,我想變強。”杜乘走到閑鶴麵前,拜師行禮。閑鶴撫了撫長須,笑了笑,“好啊,徒弟。你以後每日從焚仙閣下學之後再來療休館和吟琤一同練功,他以後是你的師兄了。”
除妖署弟子已經達到鳥危山下。有的手上拿著兩個豬蹄,有的懷裏揣著兩個豬蹄……
陸潯楓和煥焱站在最前麵朗聲道,“先分為八組,守住東南西北以及剩餘四個方位。大家就開始試探結界有無破損,疑似破損處先用豬蹄試探,切不可上手。”
幽幽藍光從眾人的手掌釋放。一個時辰過去,沒有試出鳥危山縛魂陣結界的一絲破綻。結界處,掉落著被絞斷的豬蹄碎屑。“大人!有……有妖怪”一個年紀較小的弟子大聲嚷著,“有妖怪!”
循聲望去,一群豬首人身的妖,隔著結界,麵露凶光。他們個個身著青色忍冬紋飾長袍,手持長矛。站在最前麵的,也穿著這樣的長袍,但他頭上還有被染成黑色的淺毛,戴著金色的發冠。他們大概是看到這些除妖署弟子手中的豬蹄,以及掉在地上的豬蹄碎屑……
外麵的弟子不敢上前,都拔出了劍,嚴陣以待;裏麵的妖無法出去,也都拔出了長矛,怒目圓睜。
“行了行了,咱們回去吧。這樣看著也沒用。”陸潯楓揮了揮手,眾人一起離去,把剩下的豬蹄扔在結界處。鳥危山裏的豬妖沒有散去,看著結界之外地上殘缺的豬蹄碎屑,眼睛裏湧出了淚水,“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大家都別忘記今天那些人幹的那些事。等我們有朝一日能出陣,一定滅了他們!”帶頭那個豬妖扼腕悲歎,義憤填膺。眾豬妖舉起長矛,高聲喝道,“有朝一日,必當報仇雪恨!”“滅了他們!”
摘星宮前的妄作殿。
渙冰垂下眼眸,用手支著額角,白發如瀑般垂在書案上。豬妖領隊上前稟報那行人來鳥危山縛魂陣結界處的行徑。“豬將軍最近應當加強防守結界,結界若被他們打開需及時稟報。有緊急事情發生,立即聯係其他守界將軍。”柳熠剝好的一顆晶瑩的葡萄放在渙冰嘴邊,渙冰臉一偏,桃花目中流露出寒光,握緊拳頭,重重地錘著書案,書案立即被寒霜覆蓋……
銀漢無聲轉玉盤,誰寄秋思。杜乘躺在榻上望著屏風,白日的情景如雲浪般翻湧。以前在廣渠城他也和交好的紈絝公子哥一同去過勾欄處。他記得以前的狐朋狗友挑唆他同去萬紅樓,一睹花魁風采。去之前為了讓自己胸有成竹了然於心,他讓小普幫他搜羅其他家仆從賣貨郎處珍藏的小冊子,不僅知道習得了男女歡愛,還翻到了龍陽之好……當時,杜乘和小普看完這些小冊子,羞愧難堪,小普也紅著臉笑岔了氣,“哈哈哈哈哈……公子看的不好意思了,今晚你確定不讓我跟著嗎?”他在榻上翻了個身,突然想到今天是中元節,也是小普的頭七,他沒有香蠟紙錢,可是他還是想給小普在那邊寄點東西。
去年的中元節,小普穿著紅衣金鉤倒掛在房梁上,杜乘半夜睜開眼嚇得躲進被窩,要不是小普忍不住笑出了聲,杜乘才發現紅衣鬼是小普假扮的,把他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氣得飛上桌子把小普拽下來,狠狠錘了幾拳。這件事之後,杜乘走夜路都必須點著燈。
想到這,他心中湧起股股酸楚,緊咬嘴唇才得以忍受從心口蔓延到鼻尖的酸痛,揣起桌上一對燭台和幾塊糕點就走出摘星宮,消失在熱鬧的街道,一路到了療休館前方的屍坡。一路上他沒點燈,他怕鬼,但他此時甚至希望黑暗為他帶來小普的鬼魂。他沿著結界往外看,卻看不到小普的屍骨。中元節的夜晚,他真的看到結界之外的孤魂野鬼,影影綽綽。
於是他湊近結界,點燃燭台,將糕點擺在燭台之間。一隊由鐵索相連的鬼魂,路過結界時,突然站住,為首的鬼魂飄了過來,後麵的鬼魂麻木而麵無表情,他眼中忽而一輪黑色緩緩轉動,眼瞳漆黑,渺茫得沒有一點光,又深不可測,他的唇囁嚅著,張嘴時嘴唇幹裂,但沒有流下一滴血,他的手觸摸在結界上,金色的光斑透過他的手掌。
“小普!”杜乘站起來,微揚的鳳眼中顫動著晶瑩的光,淚無聲無息地順著臉顏滴落在雪地上,燙出了兩個不起眼的小雪坑,他舉起手揮了揮,“小普,我在這!”
“少爺……別……別喊,你再喊我真不舍得丟下你去冥界了”小普沒有表情,聲音也沒有起伏,但他盡量用誇張的嘴型宣泄內心洶湧的情感。
杜乘略微平息了一下情緒,但還是微微抖動著,“小普,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地府陰冷,鬼魂來往,卻找不到少爺的魂魄,也難遇其他故人的魂魄。他無親無故,也無名姓,自然沒有紙錢在地府過活。他還是決定回去找找,頭七這天,冥界允許順路的鬼魂回到自己家或者最想去的地方,他想看看,但他怕那裏也找不到少爺,那……他就真的沒有一絲期盼了。光,在風雨飄搖中閃躲。黑暗和陰冷能輕易覆滅這點光,如同手掌覆住飛蛾,鞋底碾碎螻蟻。
“你還活著的,太好了。”小普眉頭舒展,明明是喜悅的但他想流淚,沒有他陪著杜乘,他不知道杜乘如何在遍地是妖的鳥危山存活,他流不出一滴淚。“你放心走,我很好。等我出去了,我就給你燒紙,你想要氣派大宅還是美妻嬌妾,或者金銀紙錢,我去通安侯府門前的鋪子給你買最好的,”杜乘沒有擦眼淚,“我會好起來的”,他舉起顫抖的手掌想要觸碰小普的貼在結界外的手掌,但這薄薄一層結界,就像陰陽的界限,永遠隔開了他的摯友,永遠無法像以前一樣嬉鬧怒罵快意天涯。
“我走了,得趕去下一家了。”小普腰間的鐵索不停地晃動,隊列後的鬼魂也想去和自己最不舍的人告別,“公子,保重。”
“再見。”杜乘目送這一隊鬼魂向遠處飄去。
中元月色冷如霜,照山梁,紙灰揚,往事成空,朝夕去茫茫。欲向泉台呼故友,風又起,夜初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