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宮牆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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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相宜佯裝不知,在雅室裏打轉,嘖嘖稱奇。
當季沛沛進來時,林相宜已經就著幾碟小菜,喝了兩口溫酒。
她端坐好,眉頭微皺,“偌大的皇宮裏,就隻有這處小間離宮宴最近,委屈你在此獨酌了。”
“哪裏委屈了,這是陛下有心。我這也算是得了盛寵了吧?”
林相宜給她斟了杯酒,假裝十分激動,眼角往屏風處努了努,“哎呀,這下我回村裏可有得吹咯。”
“你是白身,沒有官職。按律,白身不得與百官同席。你又是外男,那命婦席更是不能坐。”
季沛沛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接過酒杯,沒有喝,“陛下這番安排,的確是有心了,你可得記著這份恩德。”
林相宜晃著酒杯,看著酒液在燭光下流轉,“無上榮光,自然是要謹記在心的。”
“殿下今日這一身真美啊,絳紅的宮裝襯得您膚若凝脂,貌比天仙。比外頭那些鶯鶯燕燕的,好看百倍。”
林相宜突然笑了,笑得吊兒郎當,“能娶到公主,是三生七世才修來的福分。我以後,一定對公主言聽計從,公主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季沛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壓低聲音,“林相宜,你……”
“陛下想看看,咱們倆在一起會說什麼、做什麼,那咱們就說些他想聽的。”
林相宜湊近,聲音壓得極低,臉上卻依然笑著,“演戲,要演全套。”
“羞死人了!這是宮裏,你說什麼呢,仔細被人聽見。”
季沛沛麵上緋紅,捂著臉將她推開,嗔怪道,“還不快快坐好!”
“怕什麼,此處就你我二人,怎會有人聽得見。”
她夾起一塊桂花糕,放在季沛沛的碟子裏,嬉皮笑臉道,“殿下這嬌羞的模樣,倒真是比這糕點還要甜。”
話音剛落,門外就響起了內侍傳菜的稟報聲。
酒菜如流水一般進了雅室,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林相宜毫不客氣,立時起筷吃了起來,但她也察覺到了季沛沛的異常。
她從進這間雅室開始就一直繃著,背脊挺得直直的,吃得也很少,每夾一箸,都要先打量半天。
“殿下,這是宮裏,您自己家,怎的還要小心翼翼的,不累嗎?”
季沛沛愣了一下,看著酒杯裏的倒影的自己,神色平淡道,“都習慣了,自打母後走後,我就習慣了。”
林相宜嚼了兩下嘴裏塞著的肘子,沒有立刻接話,反而放下筷子,喝了口酒,“殿下,你想不想幹點別的?”
她拉起季沛沛的手,走到牆邊,耳朵貼了上去。
“你們聽說了嗎?長公主那個駙馬,是個匠戶出身!”
“當然了!聽說啊,他就是個打鐵的,連字都不識幾個!”
“嘖嘖,長公主也是,堂堂皇室貴胄,嫁個鐵匠,也不怕辱沒門楣?”
“她怕什麼?她自己就是個……”
“聽說她母後死得早,沒人管教,從小就跟宮裏的侍衛不清不楚……”
“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但無風不起浪。要不然那崔家怎會放著大好的攀附機會不要,硬要退婚?”
“說到崔家,我倒是聽母親說韋淑娟與他家三公子定了親。那呆頭鵝,怎麼配得上他這般翩翩公子。隻有瀅姐姐你才是良配,也不知那崔家什麼眼神。”
“哼,一個無功無名的庶子,我才不要與他相配。以我的家世門楣,怎麼也得個皇親吧。”
“對對對,瀅姐姐說得沒錯。不過,現下沒有皇子,親王嘛,也就隻有榮親王適齡。他如今正是京中的香餑餑,可不那麼好配得上啊。”
季沛沛的臉色變了,氣得渾身發抖,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快嵌進肉裏。
林相宜拉住轉身往外走的她,在她掌心輕輕寫了四個字:靜待時機。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已然恢複平靜,細致地聽著。
隔壁的笑談還在繼續,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對話裏。
幾個貴女交相附和,言語裏滿帶著輕蔑與嘲笑。
“行了,今日就到這兒吧,免得被有心之人聽了去。”
“聽了去又如何?我爹說了,如今徐家勢大、外戚橫牆,陛下也得靠我們這些世族來製衡。”
“噓!你不要命了,竟敢枉議朝政!”
“瀅姐姐,你膽子也忒小了。就說了又能奈我們何?”
“算了算了,不說這些了。晦氣!”
“對對對,喝酒喝酒!”
“祝咱們,都嫁個好人家!”
“好人家?像長公主那樣?”
“哈哈哈哈哈!”
過了一刻鍾,牆的那頭才終於停歇。
笑聲如針刺耳,紮在了季沛沛的心尖,又氣又疼。
“殿下知道她們為什麼笑嗎?”
林相宜帶她到桌邊坐下,笑道,“因為妒忌,也因為她們畏懼。”
季沛沛握緊了手裏的空酒杯,盯著上頭的祥紋冷笑,“畏懼?我可聽不出來她們有什麼畏懼,隻聽到了字裏行間顯露的傲慢。”
“她們當然畏懼!畏懼殿下權力,畏懼殿下身份。所以她們試圖用笑、用謠言把殿下拉下來,拉到和她們一樣低,甚至比她們更低。”
林相宜拿起酒杯在她的空杯上碰了一下,晃動著那清冽,“但她們想錯了,公主之所以是公主,是因為公主根本不需要做什麼,就已經是方方麵麵都碾壓她們了,如何能夠拉低。”
她這麼一說,季沛沛心情才有些轉好,起筷重新用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夜宴很快就要結束了。
內侍到了門口,恭敬道,“殿下、駙馬爺,陛下著奴才來跟兩位講,陛下與太後今日身子不爽,婚前見駕就免了,請兩位自行回府。”
季沛沛麵色微變,儀態卻如常,說道,“知道了,也請轉告陛下和太後,保重身體。”
她拉起林相宜的手,起身走出雅室。
來的時候沒有百官相送、命婦相迎,走的時候也是從夾縫中走,猶如幽靈過境般悄無聲息。
回府的馬車上,季沛沛一直沒有說話,隻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盛京的街道很安靜,隻有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
林相宜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作聲,靜靜地陪著。
她看著窗外和往常一樣月亮,圓缺交替,亙古不變。
但不知為什麼,她覺得今天的月亮,比往常要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