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大多隻奢求一個好結果，極少有人願意提前謀劃敗局。也難怪，她會看中你。”
    說完，趙烈不再多做感慨，轉身便要出去安排防務，臨門一腳時又說道，“聽說，有位名喚陳知同的狀元新晉，他出身西域鄉野，或許你可以試著接觸一二，看看是否可交。”
    她聽到“陳知同”的名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這名字，她在沙盤裏寫過，但那段代碼還沒寫完，人就過來了。
    在趙烈的凝視下，她很快便恢複如常，問道，“西域？”
    趙烈歎了口氣，說道，“是啊，那西域大漠，人煙稀少。能出一個舉人已是難得，如今竟出了一個狀元。那兒的屬官都不敢相信，抓著那傳信使一再確認。”
    林相宜為他添了一盞茶，燦然一笑道，“那是自然的，難得出了一位狀元，怎不叫人欣喜若狂。”
    “不過，外頭都在傳，說他此次高中定是得了什麼仙緣。”
    趙烈端起茶盞，一飲而盡，“畢竟，西域有一個百年傳說。說是在大漠的盡頭，有一處連接著仙凡兩界的秘境，那裏的百姓常說見到許多奇人異士從裏頭出來行走人間。”
    他看著林相宜聽得像是入了迷，有心提醒道，“賢侄，人死不可複生，你萬不可有什麼妄想，以免著了別人的道！”
    她淡淡的應了句，“好，謝世伯提點。”
    雖然有些虛無縹緲，但林相宜還是暗暗記下了。
    不管是民間傳說，還是真有其境，她都認為值得去一探究竟，說不定那裏有【沙盤】設定的超凡力量，能助自己返回現實。
    突然，她眼前一黑，短暫的失去了意識。
    “小七，你在做什麼？快下來！”
    趙烈焦灼的呼喚在她耳邊響起，她才猛然清醒過來。
    她恢複意識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攀上了瞭望台，再往前一步就要摔下樓去。
    趙烈拉住了渾身冷汗的她，用力拽了下來，怒斥道，“爬到那兒去做什麼，你不要命了？要不是我回來取東西，後果不堪設想。”
    她咽了咽口水，強顏歡笑道，“世伯莫言驚慌，我隻是想上去看看穀中地勢，以作參考。”
    趙烈這才鬆了一口，“我還以為你……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可不許再如方才那般魯莽了，否則，我百年之後有何顏麵去見你爹。”
    說罷，他拍了拍她的肩，步履匆匆而去。
    愣在原地的林相宜心裏的那口氣卻再也不敢鬆，因為她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不舒服。
    自那之後又過了幾日，山穀之外突然傳來遙遙的馬蹄聲響，打破了這片山林的沉寂。
    值守在外的舊部匆匆入內稟報，神色凝重，“主兒，長公主攜宮中天使入穀，聖旨儀仗快到穀口了。不過，人數不多，隻有兩個分隊的禁軍。”
    趙烈一怔，站起身來，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麼？”
    林相宜卻沒作聲，隻是沉默地往穀口方向看了一眼，“該來的，總會來的。”
    林相宜沒說出完後半句裏的怒意，這密居山穀，本就是為了避開徐家耳目，沒想到長公主竟堂而皇之地將人帶到這隱蔽之地。
    她眉頭猛地一蹙，再次想起那日茶局之上猝不及防聽來“駙馬”二字，本以為隻是季沛沛隻是為了將其捆綁，沒料到她的手段竟如此狠決，直接請了聖旨來此。
    趙烈臉色一變，慍色漸起，“此事何等重大，這長公主怎可自作主張，不曾與我等商議便自顧將人帶入山穀？”
    “或許，她本就沒打算與我等商議，而是想直接斷了我所有的後路，好讓我隻能死心塌地的為她賣命。”
    林相宜站起身，鄭重其事道，“世伯，按我們此前定下的計策，你現在帶著精銳趕緊走。我一人留下足矣，她還需要我來平衡朝局，不會對我如何的。”
    趙烈心一橫，交代了幾句，便帶著人從山穀的另一秘密出口離開了。
    在出口處，趙烈一步三回頭地望向高台，林相宜形單影隻地立於其上。
    他實在放心不下，一把將身邊的近身親衛推了出去，“衛晚，你留下，誓死保護。她少一根頭發，我唯你是問。”
    衛晚領命，疾馳而上，不消片刻，就到了高台。
    林相宜眼含熱淚，將不舍與感激全數融進手中，不斷揮舞，目送趙烈與忠伯兩位世間至親轉身出了穀。
    晚風卷著遠山草木的涼味，掠過城樓飛簷，拂動她素色衣袂。
    林相宜立在闌幹旁，指尖輕抵微涼的青石欄沿，抬眸遠眺千裏之外的盛京皇城。
    她側過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惻然，聲線清冽得聽不出太多情緒，“衛晚，此去盛京，必定是前路驚險，如履薄冰，稍不留意便有可能身殞。你家中尚有老幼，你是他們唯一的支柱了，快回去吧，我會同將軍言明的。”
    衛晚聞言身子一震，抬眼望著她，拱手道，“公子，小的娘親那日重病難愈，眼看就要沒了，是公子把千金難求的返魂草送來，才得以痊愈。公子於小的一家恩同再造，小的就是當牛做馬也難以報答。”
    話音落下，他“咚”地一聲雙膝重重跪在地上，黑眸定定地望著林相宜，執拗決絕道，“小的願誓死追隨，拚命相護，以報大恩。”
    林相宜垂眸望著跪地的人，想起那日的返魂草。
    她何嚐沒有心疼？那可是她自己設定的世間罕有的救命神藥，是山洞休整那晚出去獵兔時特意尋來的，極為不易。
    當時洞裏護衛月白重傷難愈，她也猶豫過要不要拿此株草藥救治，但k考慮到內傷與外傷的用藥不同，最終還是選擇了不用。
    之所以沒給，不僅是因為藥不對症，也有她自己將其暗暗留作了後手的私心。
    可當時她看著榻上奄奄一息的老婦，幾番內心掙紮糾結，終究做不到手握救命稻草，卻在眼睜睜看著一條性命在自己眼前逝去。
    她將藥送出之時，從未奢求回報，卻不曾想，一念仁善，竟換來一個甘願以命相托、忠心不二的同伴。
    風掀起她衣袂邊角，她斂了斂心緒，抬眼看向衛晚，“也行，你得先答應我一個要求，我才會留你。”
    衛晚當即叩首，沒有半分遲疑，“公子請講，小的無有不應。”
    “危急時刻，我叫你逃，你必得聽令，頭也不回地跑。”
    林相宜的語調依舊平和，可字句之間，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衛晚猛地抬頭，錯愕道，“這……”
    “怎麼，不能答應？”眉梢微挑，神色淡了些許，語氣輕盈卻藏了逐客之意，“那你便走吧，現在去追你的家人，還來得及。”
    “不，不是不能答應。”衛晚連忙搖頭，眉頭擰起，滿心困惑，“隻是公子這要求實在是……令人費解。”
    林相宜緩緩俯身，視線與他平視，淒然一笑，“有什麼費解的？誰不是家中父母所盼、妻兒所依，難道我的性命就比你金貴？何況，我孑然一身，死了便死了，你不一樣。”
    這番話入耳，衛晚心頭大震，一股熱意直衝眼眶。
    他怔怔仰望著眼前之人，終於懂得，自家公子隻是看似清冷寡淡、疏離淡漠，實則心懷悲憫、仁德無雙，身居險局也從未將自身性命淩駕於旁人之上。
    他第一次發現，人的善不是掛在嘴邊索求回報，而是明明攥著救命的藥卻還是甘願送出，去救治一個毫不相幹之人。
    他伏身重重叩下，哽咽道，“懇請公子留小的在身邊，小的定唯命是從，絕無違逆。”
    林相宜本意是想不拖累旁人，可衛晚的一再堅持，反倒讓時刻緊繃的她有了一絲鬆快，她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話音未落，穀口便有禮樂傳來，並不盛大，卻帶著皇家獨有的威儀。
    “林公子何在？請速速出來接旨。”
    季沛沛身側站著一身緋色官袍的傳旨天使，他手持明黃聖旨，身後跟著數名內侍護衛，穿過碎石山道，踏入別院的院落之中。
    山間別院，粗石為地，草木作簷，沒有皇宮大殿的雕梁玉柱，一道冊封駙馬的聖旨，卻落在這避世幽穀之內。
    天使目光掃過院中，停在林相宜身上，“怎麼，這聖旨都到了，就隻有你們二人出來接旨，趙老將軍及其家仆呢？聖旨如陛下降臨，難不成他們還敢藐視聖上？”
    林相宜瞥了一眼季沛沛，解釋道，“公公言重了，他們怎敢，隻是昨日穀中物資將近，他們幾人都出穀去采買了。這會兒，大抵已在返程了。若公公沒有旁的要務，草民還想請公公在此喝口粗茶，權當是給草民一個天大的麵子，讓草民日後也能出去好生炫耀一番。”
    那天使被她吹捧幾句，倒也沒有再為難，舉著手上的黃綢，笑道，“咱家還要趕回宮中複命，林公子的茶還是改日再喝吧。請接旨吧！”
    他展開聖旨，清朗的宣讀聲回蕩在庭院：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長公主季沛沛，為朕之胞姊，素來聰敏端慧，秉性仁厚。遭逢禍亂之時，流離山野，幸得庶民林相宜，智勇雙全，屢救公主於危難之間。
    朕觀其人，才識卓絕，誌行端方，實乃良配。特下旨意，冊封林相宜為長公主駙馬，賜秩同三品。擇吉日，行大婚之禮。待婚事畢，隨公主一同入居公主府。
    欽此。”
    宣讀之聲落下，庭院一片安靜。
    風吹過院中的樹葉，簌簌作響。
    林相宜跪伏在地，隻覺這聖旨有千斤重，難以承受。
    她知道，接下這道聖旨，便等於簽下一份沉重的契約。
    從此她不再是流亡的罪臣遺孤，脫去海捕文書的枷鎖，可也徹底成為季沛沛名義上的丈夫，捆縛於北胤皇權的漩渦中心。
    天使雙手捧著聖旨，向前遞出，揚聲，“駙馬爺，高興壞了吧，還愣著作甚，趕緊接旨謝恩吧。”
    林相宜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高舉過頭頂，接過那卷沉甸甸明黃聖旨，“草民林相宜，領旨，謝陛下隆恩。”
    天使見她接旨，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恭喜駙馬啦。陛**恤，一應大婚器物皆已備齊，已經先期送入公主府，就等駙馬隨我等歸京，擇日舉辦大典了。”
    “這……這便要走嗎？可他們還沒回來呢。”林相宜佯裝錯愕，十分為難，“公公，你看，要不……”
    “皇上隻說了要接您一個人回去，可沒交代還要帶其他人。”天使將手收回寬大的袖子，麵露不悅，“駙馬爺，這就走吧。也不用收拾什麼行李了，待婚別院裏頭一應俱全，您直接去就是了。”
    季沛沛緩步走到林相宜麵前，看著她手中的聖旨，聲音不高，隻有二人可以聽見，“我知道你心中定怨氣，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做。眼下不是解釋的時候，回到了盛京，我定會同你細說。”
    林相宜抬眼望向她，眼神冷靜，“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解釋。”
    自此，她沒再回首，隨他們一同動身奔赴盛京。
    車駕行至穀口時，她看著層疊群山把幽穀緊緊環抱，才略微鬆了口氣，這段生死逃難的日子，到此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