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慕容淵原以為魏清穆會吃驚，會慌，會推辭。
    那可是百年何首烏。
    誰知他隻是靜靜看著掌心裏的黑色根莖，半晌沒出聲。
    不用費口舌勸他吃下去，倒是省事。
    可說不清緣由的失落，從心頭一角掠過。慕容淵甩開那點微妙情緒，正要轉身離開。
    “我一定會在比武大會上，用實力證明自己。”
    那聲音低而有力，像在立誓。慕容淵回頭看去，正對上少年的眼睛。那目光亮得灼人，翻湧著滾燙的意氣。
    “呃，好……”
    突然這麼幹勁十足是怎麼了。慕容淵不明所以，還是先點了點頭。不管為什麼，徒弟肯拚命，當師尊的沒有不歡迎的道理。
    “還有，師尊的大恩大德，弟子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報答！”
    聽到這話，慕容淵的眼神微妙地變了。
    恩情……？
    說實話，這關乎的是他自己的性命。幫助主角，提前抵消日後那場滅頂之災，說到底是自私的心思。
    少年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用那麼幹淨的眼睛說著報恩，他的良心被紮了一下。
    再說，魏清穆會說出這種話，還不是因為當作者的自己，給他寫了一段淒慘的過去。
    “比起報答，我更想看到你能挺起胸膛，告訴所有人，你一直在堂堂正正地練功。”
    真相說不出口，慕容淵笑得有些勉強，抬手鼓勵他。
    “不。草木尚知反哺，人安能忘恩負義。”
    “百年何首烏確實是味好藥。”
    眼看氣氛越來越沉重，慕容淵晃了晃手裏的藥根，故意說得輕巧。
    “也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靈藥，別抱太大指望。”
    事實上，百年何首烏是隻賜給正式弟子的青華丹的主材。就連青華丹，也得立下大功才有機會見上一麵。
    他把實話咽回去，拍了拍魏清穆的肩。摸頭還太早，這是眼下合適的分寸。
    “走吧，耽擱太久了。”
    望著慕容淵走遠的背影，魏清穆怔在原地。他抬手，輕輕碰了碰還留著餘溫的肩頭，又猛地縮回手，快步追上去拉近距離。
    身後腳步緊追不舍，慕容淵彎了彎唇，走進藥材庫一側的配藥室。
    魏清穆已幫著配過幾回藥，手腳麻利地備好器具。慕容淵則炮製去何首烏的毒性，入丹爐煎出藥汁，搓成丹丸。
    “來，服下之後立刻盤膝坐好。”
    魏清穆接過丹藥，沒有半分猶豫送入口中。舌上先散開一陣辛香，緊接著，一股熱氣順著食道直往下墜，清晰得驚人。
    百年何首烏徹底化開的刹那，丹田像吞了熔岩，轟然翻騰。
    “呃！”
    魏清穆的臉痛苦地皺成一團。
    “凝神，運功調息。”
    不知何時，慕容淵已繞到他身後，並指點在尾閭穴上。
    沒有內力，幫不上實質的忙。但他熟知氣機運轉的路數，可以在要穴上一一引路。
    “師尊……”
    突如其來的觸碰讓魏清穆緊閉的眼睫顫了顫。不知是藥力還是別的緣故，臉上騰地熱了起來。
    “專心。別把氣困在下丹田，順著我的指尖往上引。”
    慕容淵聲音一沉，指尖如敲擊般接連點過命門穴、夾脊穴。魏清穆拚命壓住彈腰的本能，以師尊的指尖為引，推著氣往上走。
    “對，這裏。一鼓作氣衝上去。”
    慕容淵的手指終於停在他的後頸，悄悄吐出一口氣。坐在冰冷的地上全神貫注，寒氣比平日更快地侵了進來。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卻滲出冷汗，嘴唇泛著青，呼吸一陣陣發亂。指尖抖得快壓不住了，他咬著牙硬撐。
    還不行。魏清穆運功結束之前，必須撐住。
    慕容淵咬緊牙關，全副心神凝在指尖。好在魏清穆正忙著收服體內亂竄的熱氣，無暇顧及身後的動靜。他渾身汗如雨下，蒸騰起一層白霧。
    “呼……”
    等魏清穆徹底入了定，他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徒弟從臉到脖子再到耳朵，紅成一片。做師尊的卻像紙糊的人偶，白得快要碎掉。
    微張的唇間嗬出霜雪似的白氣。慕容淵撐不住了，扶著牆慢慢退開，倚了上去。
    真是個好孩子。
    接下來他自己能應付了。閉會兒眼，應該沒關係。疲憊壓垮了最後一絲力氣，慕容淵的眼皮合攏，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一戰持續了一刻多鍾。魏清穆終於降服體內橫衝直撞的熱氣，穩穩納進丹田。一股約莫三年的功力，彙成粗壯的溪流在他體內奔行。
    “呼……”
    他靜靜感受了片刻充盈的氣，猛地睜眼。真想立刻把這份進境告訴師尊。
    “師……”
    可他回過頭，看見的是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的慕容淵。
    “師尊！”
    魏清穆彈了起來。許是內力初成的緣故，身體輕得像羽毛，他差點一頭撞上牆。好不容易穩住重心，他伸出還在發顫的手，把慕容淵扶進自己懷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抱著師尊，他竟然覺得行動自如，毫不費力。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魏清穆的眼睛亮得驚人。
    “嗯……”
    他剛找回些底氣要起身，慕容淵忽然低吟一聲，緩緩睜開眼。
    “成了？”
    那目光安靜，又莫名溫暖。魏清穆的呼吸反倒停了一拍。懷裏的師尊今日看著格外脆弱，不隻是因為那慘白的臉色和冰涼的體溫。
    我得護著他。
    隻守在身邊，遠遠不夠。一股比丹田裏何首烏的熱氣更洶湧的情緒，撞得他心口發震。
    “是，師尊。精純的氣充盈丹田，我能感覺到。”
    魏清穆強作平靜地答完，一把將慕容淵打橫抱了起來。
    “你做什麼……！”
    眨眼間被個小少年抱在懷裏，慕容淵滿臉荒唐。
    “快放我下來！”
    “請您恕我無禮。可您現在，怕是連一步都走不動吧。”
    “唔……”
    慕容淵又窘又急，抓住魏清穆的手臂，卻頓住了。掌心貼著一片滾燙。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身上的寒顫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弟子送您回白雲閣。”
    頭頂傳來的聲音有些發顫，腳步卻穩得出奇。出了藥材庫，他生怕冷風沾到慕容淵，把人往懷裏又攏緊了幾分。
    細軟的絨毛蹭著脖頸和下頜。光是抱著師尊這件事，就讓一股熱氣不斷往他後頸上湧。魏清穆不敢低頭，隻盯著前方走路。
    也因此，他沒發現，突然被比自己小的少年抱在懷裏的慕容淵，耳尖早已紅透。
    這像什麼話。太不像話了！
    慕容淵又羞又惱的心聲，誰也聽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麵係統窗口跳進他的視野。
    《與魏清穆的好感度已更新。
    -當前好感度：72/100
    ※注意：請避免好感度驟降，否則將自動施加懲罰。》
    本該是好消息。可這一回，怎麼看怎麼像在捉弄他。慕容淵幹脆閉緊了眼。
    今天的白雲閣，格外遠。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回廊的背影，被一道難以置信的目光盡收眼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淩風冒犯了白雲閣公子，卻毫發無損地回來，那時他就覺得蹊蹺。
    如今更離譜，公子竟被個低賤的小廝抱著走。
    看來得查查其中的緣由。
    白雲閣裏，似乎正發生著他預料之外的事。那雙眼底，掠過一絲異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