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淵停在兩人麵前。
    視線掃過斷了一條腿的食案、碎裂的瓷碗，以及灑落一地的湯水，他眉頭微蹙。
    “堂堂慕容世家的門生，竟如市井潑皮般在走廊喧嘩。成何體統！”
    冰冷的嗬斥聲砸下，魏清穆立刻低頭認錯。
    “公子恕罪。”
    “你做了什麼，把食案弄成這副德行。”
    一直握著木劍發愣的張淩風驟然回神。
    “沒什麼大礙，公子。隻是彼此沒看清路，不小心撞上了。”
    張淩風臉色一陣變幻。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顯然是想告狀又迫於壓力不敢開口。
    在慕容淵如炬的目光逼視下，張淩風連直視前方的勇氣都沒有。
    他隻能將那份被拿來與下人相提並論的不甘，死死憋在心裏。
    這家夥連演武場都沒去過，隻配給病秧子端茶倒水，憑什麼與他平起平坐！
    “是嗎？”慕容淵視線一轉，落在魏清穆身上。
    眼裏的意味很明顯，是在確認張淩風的辯解。當然，會得到什麼回答早已注定。
    “是這樣……”
    毫無懸念。慕容淵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魏清穆的話，轉頭逼問張淩風。
    “那你為何還緊握著那把木劍？”
    眼前這人是三長老的旁係子弟，比魏清穆早一個月拜入慕容世家。
    表麵生得骨架粗大，像個天生的武學奇才，實則資質平庸至極。
    仗著家世背景，初期或許還能耀武揚威。但隨著時間推移，實力差距逐漸顯現。
    被身旁出身卑賤的魏清穆全麵碾壓，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自然掃地無遺。
    庸才遇上天才，注定是一場悲劇。這也是為何在未來，張淩風會夥同趙無量、公孫裕，成為將魏清穆逐出慕容世家的罪魁禍首。
    慕容淵強行將那聲歎息壓了下去。其實張淩風這副嫉賢妒能的嘴臉，原主曾經也有過。
    空有過目不忘的頭腦，背下萬經軒所有秘籍又能如何。
    太陰絕脈就像一條徹底凍結的河流。
    就算吞下再多靈丹妙藥，日夜打坐調息，內力也無法在丹田內凝聚，轉瞬便會消散一空。
    等等。說起來，魏清穆後來似乎得到了一株靈草，成功修複了丹田？
    那東西說不定也能治好這具身體的絕脈。
    慕容淵眼睛微亮，下意識轉頭看向魏清穆。正好對上了一雙清澈見底、正定定望著自己的眼眸。
    “咳……”
    他幹咳一聲。絕對不是因為心生愧疚。他剛才可沒想過要把那株靈草據為己有。
    隻是麵對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目光，心裏莫名有些怪異。慕容淵迅速收斂心神，冷下臉怒喝。
    “還不從實招來！”
    “是、是那個隨從對我無禮在先……”
    張淩風嚇了一跳，像縮頭烏龜般縮起脖子，結結巴巴地吐出半句實話。
    拿著木劍的手也悄悄背到了身後。
    “你該不會是想用那把劍，毆打我的人吧？”
    “毆、毆打！絕無此事！”
    慕容淵在走過來之前，就已經聽到了兩人的爭執聲。附近幹活的雜役不可能聽不見。
    “那邊那個，滾過來。”
    正在掃地的雜役猛地一哆嗦，滿臉驚恐地挪動腳步上前。
    “說。剛才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雜役小心翼翼地瞥了張淩風一眼，顫抖著開口。
    “小、小人看到，那邊那位公子，對這邊這位揮了木劍。”
    “還有呢？”
    “啊？”
    “還發生了什麼。”
    在慕容淵的逼問下，雜役拚命回想。
    眼前這位公子出了名的冷酷無情，稍有差池就會招致重懲，誰不忌憚。
    雜役冷汗直冒，絞盡腦汁尋找能讓對方滿意的答案。
    “是！他、他說要教教這位規矩。”
    “教規矩？”
    終於引出了想要的話，慕容淵發出一聲冷笑。
    “你膽子倒是不小。區區一個門生，也敢妄談世家的規矩。你不知道僭越職權，同樣是擾亂尊卑的大罪嗎？”
    “公、公子，我並非那個意思……”
    張淩風的臉色瞬間從土黃變成了死灰。
    這個借口剛剛好。
    可以將張淩風揮劍的舉動，定性為不僅僅是私下生事。日後以整頓門風為由，安排魏清穆和這小子上演武場比試一場，簡直再合適不過。
    “不是那個意思，那是什麼？”
    “我、我隻是想嚇唬嚇唬他……絕對沒有半點其他心思。”
    張淩風拚命狡辯。剛才那股自認高人一等的囂張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他心裏很清楚，就算有三長老當靠山，自己也沒重要到能讓長老出麵，去扛下破壞世家規矩的罪名。
    “公子！是我一時糊塗犯了大錯。求您寬恕！”
    察覺到危機，張淩風慌忙磕頭求饒。
    慕容淵臉上依舊結著冰霜，心裏的火氣倒是散了不少。
    連我都不敢隨便欺負的人，你憑什麼欺負？
    老子為了活命，在這家夥麵前裝得有多辛苦你懂嗎！
    “事到如今才來裝模作樣地反省，已經晚了。立刻滾回去閉門思過，至於如何處治你，我自有定奪！”
    真想現在就把這兩個人扔上擂台。但這念頭隻能暫且壓下。
    現在就斷言一個隨從能與正式門生勢均力敵，未免太過反常。往後再找機會安排才是上策。
    “還不快滾！”
    張淩風嚇得麵無人色，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現場。
    那名掃地的雜役也極有眼色地行了個禮，腳底抹油溜了。
    走廊裏頓時安靜下來。
    隻剩下滿地的殘羹冷炙，一直沉默不語的魏清穆，以及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慕容淵。
    “你還愣著幹什麼。去做你的事。”
    “啊……”
    向來手腳麻利的魏清穆，此刻卻隻是呆呆地眨了眨眼。
    仿佛根本沒料到會聽到這種話。反倒是慕容淵，表情變得極其荒唐。
    【與魏清穆的好感度已更新。】
    【當前好感度：60/100】
    【※警告：請注意不要讓好感度急劇下降，否則將自動賦予懲罰。】
    這好感度怎麼又漲了？
    記憶裏全是在發火和訓斥，就算這樣，好感度竟然一口氣暴漲了10點。
    慕容淵飛速複盤剛才的局麵。
    對張淩風發了一通火，狠狠給了一個下馬威。對魏清穆，也就是問了一句，然後毫不留情地打斷。
    甚至都沒耐心去仔細盤問事情的起因。
    難道說……
    這家夥難不成真有什麼受虐的怪癖？詭異的念頭再次從心底冒了出來。
    “你為何不積極應對？”
    慕容淵將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海，故意板起臉嚴厲發問。其實他心裏大概猜到了緣由。
    “覺得對方實力太差，連交手的價值都沒有？”
    “絕無此事。”
    直視過來的眼神裏沒有半點委屈，反而充滿了渴望被理解的真誠。
    “我隻是怕把事情鬧大，有損公子的清譽。”
    果然如此。
    慕容淵暗自搖頭。這個愚忠得有些冒傻氣的小子，到底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你這種忍氣吞聲的態度，隻會讓我更覺顏麵掃地。下次再遇上這種事，給我狠狠還擊！”
    故意加重語氣的一番話，換來的是對方瞬間亮起的眼睛。
    “是，公子。屬下謹記。那我這就去重新準備早膳……”
    “沒胃口，算了。”
    魏清穆眼看著就要直奔膳食閣，慕容淵趕緊出聲叫住。
    說實話，肚子確實有點餓。
    但作為一個神經衰弱、脾氣暴躁的公子，經曆了剛才那種晦氣事還能吃得下飯，簡直是嚴重的人設崩塌。
    “我去取些茶點來。請公子稍等片刻。”
    聽著那言辭懇切的請求，慕容淵差點沒忍住笑意。
    上道。他就知道魏清穆一定會這麼說。
    “哼。”
    用一聲冷淡的鼻音代替回答，慕容淵直接轉身，徑直走回白雲閣。
    沒過多久，魏清穆端著滿滿當當的食盒走了進來。
    那份量，說它是茶點都有些心虛。
    “退下吧。”
    “若有吩咐，請隨時喚我。”
    直到房門合攏，強裝冷漠的慕容淵才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甜香四溢的糕點滑入喉嚨，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很好，接下來該去拜見舅父了。”
    風卷殘雲般掃空了盤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慕容淵整理了一下衣袍，氣定神閑地走出內室。
    他淡淡瞥了一眼守在門外的魏清穆，隨口丟下一句命令。
    “你現在立刻去一趟萬經軒。把流水五式的口訣，一字不落地抄寫一遍。”
    “……全部嗎？”
    “沒錯。我要考校你是否真正吃透了每一式殺招。”
    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那副呆滯的反應實在有些滑稽，慕容淵好不容易才壓下嘴角的笑意。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再次僵住。
    【與魏清穆的好感度已更新。】
    【當前好感度：65/100】
    【※警告：請注意不要讓好感度急劇下降，否則將自動賦予懲罰。】
    終於忍無可忍。
    慕容淵猛地轉過身，死死盯住魏清穆。如果沒看錯對方眼裏翻湧的情緒……
    見鬼，這家夥為什麼用那種充滿崇拜的眼神看著我！
    這小子的腦子絕對不大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