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人娘娘，早膳來了。”
    被宮女催得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
    宋元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撓著肚子坐起身。不知是昨夜玩得太瘋，還是跟弟弟喝的酒過了量，渾身發沉，像泡了水的棉絮。
    不過他不後悔昨夜出門。畢竟遇上了那樣的美人。
    他暗自惋惜：要是她肯摘了幕籬，好歹也能一睹那絕色容顏。
    端雅的舉止，勾人心弦的幽香，還有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的纖纖玉指。
    肯定是哪戶世家嬌養出來的小姐。宋元璟咂摸著那幕籬之人的身份，不知怎麼的，腰忽然一陣發酸。
    看這天色，是要下雨了？
    可圓窗外，暮春的陽光正毒。他歎了口氣。
    看來今年夏天怕是難熬了。他心裏暗忖。
    而他，就得在這後宮裏被暑氣一點點熬幹。
    宋元璟給自己卜完這一卦，在桌前坐下。一股香味鑽進鼻子，肚子當場咕嚕叫了一聲。
    “今天吃什麼？”
    “回娘娘，是蓮子粥。”
    候著的宮女哆哆嗦嗦地揭開碗蓋。宋元璟看了看粥和幾碟醃菜，又瞥見旁邊那枚黑乎乎的藥丸，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胎靈丹？這玩意兒我現在不用吃了吧……”
    他嘟囔著回頭，宮女早就腳底抹油溜出了房間。
    “跑這麼快，我還能吃了你不成？”宋元璟捏起藥丸，沒好氣地嘀咕。
    “現在我都不往屋裏放毛毛蟲了。”
    剛入宮那會兒跟宮女們鬥氣是鬧過些事，可那之後他一直老實得很。他撇著嘴，把藥丸在掌心裏滾來滾去。
    提到這胎靈丹，也是讓人頭疼。
    按規矩，男人想進後宮，就得斷了做男人的本錢。
    可連想當宦官的人都要豁出命去做的事，總不能叫妃嬪也照做。
    於是很早以前，先祖們四處尋訪，絞盡腦汁，搗鼓出了一種藥。既不傷身，又能絕掉男人的功能，還能懷上孩子。
    就是這胎靈丹。
    “古人真是閑的，淨造些沒用的東西。”
    每天吃藥的時候，總覺得身上的什麼東西正在消失，怪瘮人的。當了這麼多年男人，男兒身一點點沒了，就是這滋味。
    可又能怎樣，這是皇室賜下來的東西。
    宋元璟滿肚子不情願，還是眼一閉把藥丸吞了。這東西不管他樂不樂意，敢拒服，一頂“欺君之罪”的帽子準扣下來。
    “呃，苦死了！”
    他抄起粥碗，像灌涼水似的一口悶了。衣襟敞著，架勢活像個陣前的將軍。這絕不是妃嬪該有的做派，不過管他呢。
    反正也沒人看見。
    就在這時，門砰地被撞開，方才跑出去的宮女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娘、娘、娘娘！”
    “幹嘛？”
    宋元璟用袖子胡亂抹著嘴問。宮女看見他敞開的胸膛，先是一驚，再是一嚇，捂著眼睛指向外麵。
    “正陽殿那邊！陛下傳下旨意了！”
    “什麼？！”
    這位皇帝平日裏把後宮當擺設看，今兒個到底是抽的哪門子瘋？
    難不成是我溜出去的事暴露了？
    心裏有鬼，自己先把脖子縮了。宋元璟按住怦怦亂跳的胸口，問。
    “說吧，正陽殿那邊怎麼講的？”
    “從今天起要擇妃嬪侍寢，所有妃嬪到後苑集合候旨！”
    當啷！
    粥碗從他手裏掉了下去。
    “侍寢？是我知道的那個侍寢？”
    “哎喲我的娘娘，除了那個侍寢，還能有哪個？！”
    宮女急得直跺腳。宋元璟眼裏最後一點光也沒了。
    侍寢。入宮那天連麵都沒露過的皇帝，終於要臨幸妃嬪了。
    從來不把子嗣當回事的皇帝，終於肯動彈了。身為百姓這是該燒高香的大喜事，可問題是，宋元璟自己就是他的妃嬪。也就是說，他也是要侍寢的那一個。
    對方長得再俊美也是個男人。叫他在另一個男人身下承歡？
    光是想想，眼前就一陣發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皇帝睡誰他管不著，可對象換成自己，那就是另一碼事了。何況宋元璟壓根沒那個心思。
    這可怎麼辦。
    他知道自己被選中的可能性不大。可萬一呢，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正悄沒聲地探出頭來。
    “要是……不去應召呢？”
    “那可是陛下的旨意，您怎麼能說這種話？您要是不去，我們的腦袋也得搬家！”
    一股不祥的預感，像房頂高的浪頭一樣拍了過來。就跟當初進宮時一樣，命運正站在對岸衝他冷笑。
    不會的。隻是到了該考慮子嗣的時候了而已。
    皇帝今年也二十五了。
    要論留後，這歲數早就過了最好的時候。朝堂上天天催，“立後也好，寵妃也罷，趕緊留個龍種吧”，催成那樣，他總該動一動了。
    嘴上說是年少登基，為國事操碎了心才沒娶皇後，可宋元璟另有看法。
    這皇帝肯定就是沒那份心。
    男人的心思，男人最懂。皇帝要麼是沒那方麵的**，要麼就是不想要孩子，二選一。
    再不然就是個廢的，嗯，這話可不敢出去亂說。
    總之，皇帝這麼些年，從沒臨幸過誰。
    而且也沒聽說他有斷袖之癖。
    這回肯定也能糊弄過去的。
    這麼久了，侍寢這道坎不都平平安安躲過來了嗎。
    皇帝隻要眼睛沒瞎，就不會挑同樣是男人的宋元璟當侍寢的人選。
    “才人娘娘！得趕緊洗漱更衣了！”
    “啊？哦，哦。”
    反正選不上我。
    心裏這麼想，可皇命難違。宋元璟隻得由著宮女們手忙腳亂地伺候洗漱，又套上一件鵝黃色的紗衣。
    半透明的紗衣鬆鬆垮垮裹在他結實的身板上。換好衣服，宮女們把他按到鏡台前，開始往他臉上拍粉。
    高鼻俊目的一張臉，被白粉胭脂糊了一層又一層。宋元璟瞅著鏡子裏的自己，嘴撇得老高。
    以前幾個月才折騰一回就夠了。
    我是造了什麼孽嗎？怎麼就攤上這事了？不對啊，昨天我還救人了呢。
    難不成是沾了那人的黴運？
    救人沒落下好，光惹一身晦氣。要是瞧過那位小姐的臉，好歹還沒這麼憋屈。
    單看那氣質，確實是個美人。
    宋元璟咂咂嘴，又照了照鏡子。不知何時，鏡子裏那個吊兒郎當的俊俏青年不見了，隻剩一個套著不合身的女裝、不倫不類的滑稽家夥。行頭算是齊了。
    “走吧。你們也挑一個跟著。”
    “我們也要去？”
    “不然我一個人去？哪有妃嬪紮堆的地方，讓主子獨自赴會的宮女？”
    這話在理。三個宮女哭喪著臉湊到一起嘀咕。片刻後，她們用少數服從多數的公平法子，選出了犧牲者。
    “紫雲，走。”
    “是，娘娘。”
    叫紫雲的宮女一臉奔赴刑場的表情，跟在宋元璟身後出了門。可再怎麼不情願，也比不上宋元璟。
    皇帝這到底是發的什麼瘋？
    人心隔肚皮，熟人的心思都猜不透，何況一個連麵都沒見過的夫君的心思。
    宋元璟一路嘀咕著出了宮。
    ……
    木蘭開得正盛的後宮西苑裏，聚滿了妃嬪。
    個個錦衣華服，在園子裏來回轉悠。若說是趕著暮春時節爭奇鬥豔，那這身打扮可就太過了。
    “呂充媛這就怕熱了？”說話的人掩唇輕笑，“這衣裳薄得透光，瞧著可真是清涼。”
    “景昭儀的衣裳也不遑多讓呢。這樣子，明天染了風寒可怎麼好。”
    何止是過了，簡直是過猶不及。
    史美人夾在中間，搖著團扇笑吟吟的。
    “諸位都別吵了。萬一傳到正陽殿那位耳朵裏，說咱們在這兒爭風吃醋……”
    史美人話音一落，呂充媛和景昭儀齊刷刷變了臉色。這話的意思是，萬一被陛下厭棄，那皇後之位不就泡湯了？！
    入了皇帝的眼，懷上龍種，登上後位。這不就是聚在這後宮裏大多數人的念想嗎？
    眼看念想可能落空，方才刀光劍影的爭風吃醋，暫時停了火。
    宋元璟就是這時候出現在西苑的。
    “哈哈！諸位姐姐在聊什麼呢？”
    穿著一身鵝黃紗衣的宋元璟，邁著得勝將軍的步子進了園子。
    突然冒出來個高個子男人，妃嬪們都嚇了一跳。等認出是那位宋才人，又齊刷刷低下頭，裝沒看見。
    “沒什麼要緊事。”
    “怎麼不要緊。史美人，方才可是提到陛下歇著的正陽殿了？”
    這對宋元璟來說，可是天大的事。
    得摸清皇帝把妃嬪都叫出來，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而對正陽殿的風吹草動最門兒清的，除了禦前內侍，就是這群妃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