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衝撞了微服私訪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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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城裏數一數二的客棧有幾家,皇商客棧便是其中之一。
這家客棧規模大得驚人,名聲極響。一樓賣酒賣菜,二樓到五樓每層都有十幾間客房,後院還帶著獨門獨院的小樓。
光聽名字就能瞧出端倪,這地方是皇商宋家新置下的產業。同時,也是宋元璟溜出宮來尋歡作樂的據點。
“老何,近來生意如何?”
宋元璟一腳踏進一樓的酒肆,守在門口的何管事嚇得一哆嗦。
“大少爺!您怎麼又出來了?”
“都一個月沒見了,你就不能表現得高興點?”
他往櫃台上一靠,嬉皮笑臉地打著招呼。何管事四下張望一圈,確認沒人,才壓低嗓子數落起來。
“您又擅自溜出宮,這要是讓老爺夫人知道了,還不得鬧翻天!”
“翻不了天。皇帝連我住在後宮裏都不知道呢。有空房吧?拿點吃的,再備身換洗的衣裳。”
“少爺?少爺!”
任憑何管事在後頭喊,宋元璟自顧自地挑了間房鑽了進去。反正傳到爹娘耳朵裏又能怎樣,他如今可是後宮的人。
頂多寄幾封信來罵罵罷了。
從名分上講,宋元璟是天子的男妃。尋常王公勳貴根本管不著這個品階。
說是什麼妃嬪,掀開那層頭銜一看,連個路過的侍女都不如。
他打量著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屋子,嘿嘿直樂。走著走著,腳步卻在鏡台前停住了。
為住客備下的小鏡台裏,映出一個清俊挺拔的男人。
沒施脂粉的臉,他自己看著都陌生。托著下巴左照右照,怎麼看怎麼別扭。
“是不是比從前白了些?天天拿鉛粉往臉上糊,真是的。”
男人的臉,就該叫日頭曬出點顏色才像話,白成這樣算什麼。他想起從前的模樣,長長歎了口氣。
正自嗟歎,門忽然被撞開了。
“哥!”
一個男人蹬蹬蹬跑了進來。瞧見那張熟臉,宋元璟頓時眉開眼笑。
“喲,元泰!”
那人和宋元璟渾身上下隻有眉毛像,正是他弟弟宋元泰。宋元泰跑得衣擺翻飛,到了跟前直跺腳。
“哥,你又擅自出宮了?!”
“這有什麼不行的?”
“哥!讓爹娘知道了可怎麼辦?!”
“反正沒人發現我不見了。誰會去找一個男妃?”
宋元璟說著,一把從弟弟手裏搶過衣裳。
“你明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樂子。”
“可萬一被發現,哥你……”
弟弟這話,擔心的不是家族,是他這個人。宋元璟抬手把宋元泰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
“真擔心我,就把家裏照看好。從今往後,家業全靠你挑大梁了。”
“嗚,哥!我都過了弱冠之年了,您還拿我當小孩?”
“你長多大,在我眼裏都是孩子。孩子。”
他板起臉教訓了弟弟一句,轉身換了衣裳。換完衣服,他像泄了力似的往椅子上一癱。
“弄點飯來吧,餓死了。”
“後宮裏連飯都不給好好吃嗎?”
宋元泰瞧著哥哥消瘦的臉頰,心裏發酸。也難怪,哥哥比進宮前瘦了一大圈。
“我這就讓他們送膳食上來。馬上……”
“別,出去吃吧。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拿客棧的飯菜糊弄算怎麼回事?”
“我們客棧的廚子可是在禦膳房當過差的……知道了。”
宋元泰勉勉強強應了。年長三歲的宋元璟,在他眼裏就是天一樣的哥哥。這樣的哥哥被困在後宮裏過日子,本就讓人難受,更何況……
若不是哥哥頂替,進後宮的就是我了。
愧疚,外加幾分負罪感,讓宋元泰決定對哥哥的出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是一日,不,半日的閑逛,能出什麼事。這麼想著,他向宋元璟提議:
“正好我要去查驗一家酒家的貨。哥,一塊兒去吧。”
“我這時候來得可真巧!”
宋元璟騰地起身,推著弟弟就往外走。
“走走走,快去!”
“哥,我要摔了!”
“哎喲,那可不行。哈哈哈。”
兩人說說笑笑出了客棧。渾然不知,有路過的女子向何管事打聽:
“方才走過去的那位俊俏公子是誰呀?是這兒住店的客人嗎?”
“哈哈……哈。”
何管事無言以對,隻能幹笑著糊弄過去。
*
“這邊走,哥。”
宋元泰領著宋元璟拐進了後巷。他跟著弟弟,四下打量這條略顯冷清的巷子。
“路跟從前不一樣了。新簽的契?”
“嗯。那家釀的酒是一絕,哪能放過。哥您也準保滿意。”
宋元璟不自覺地咂了咂嘴。
“那可太好了。在後宮裏最念想的就是一口酒。”
“那勞什子大內深宮,不給吃飽就算了,連酒也不給?”
“你又不是不知道。妃嬪不得縱欲,貪嘴也算其中一條。”
聽了這話,宋元泰氣不打一處來。
“不許妒忌不許爭寵也就算了,這條我是真想不通。人不吃飯怎麼活?”
“就是這話。後宮裏住著什麼都好,就這一點……呃!”
話沒說完,正拐過巷口。
一縷清冽的香氣掠過鼻尖。那香氣高雅矜貴,卻又莫名叫人心裏發寒。
在哪兒聞過?
還沒等他想起來,整個人已經撞上了誰。
“哎喲!”
那人的身子硬得離譜,一撞之下,反倒是宋元璟自己被彈了開去。虧得弟弟攙扶,他才踉蹌著站穩。
“嘶……!這位,走路看著點……”
他揉著鼻子抬頭,看見一個戴著幕籬的人。
說來可笑,他頭一個念頭竟是,這人真好看。明明瞧不見臉,那周身的氣度卻端莊流轉,藏都藏不住。
幕籬遮著的輪廓清雅至極,叫人連身形都顧不上看了。活像一尊會走路的玉雕。
估摸著,不會是個男人。宋元璟這麼斷定著,低頭賠了禮。
“對不住,是我沒看路。”
“放肆……!”
那年老的隨從正要上前,被戴幕籬的人抬手攔下了。
隻是火氣顯然沒消,淺綠綢袖下伸出的那隻手,正微微發著顫。
我哪兒得罪她了?
宋元璟別的本事沒有,這份眼色還是有的。他這樣招人喜歡的男人,最擅長揣摩美人的心思。
“是我冒失,沒看路就衝了出來,失禮了。還望恕罪。”
他又道了一遍歉,那人卻始終不吭聲,隻靜靜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像是在好奇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安靜得過分。
半晌,幕籬底下漏出一點聲音。
“……罷了。”
輕得像風聲。宋元璟剛要開口問“您說什麼”,變故陡生。
空無一人的後巷裏,一群提刀的惡徒從四麵八方躥了出來。眨眼間便把一行人圍了個嚴實,開口便要挾。
“嘿嘿。把身上的東西全交出來,就饒你們一條小命。”
“要不,陪爺們兒樂嗬樂嗬也行。”
人群之中,那個戴幕籬的人猛地攥緊了拳頭。宋元璟眯起了眼睛。
可惜這群人運氣不好,宋元璟偏偏是個見不得這種事的性子。愛管閑事的毛病又犯了,這一回他照樣沒法袖手旁觀。
正嫌身上發僵呢,來得好。
他像頭警覺的野獸般掃視四周,握緊了拳頭。很好,附近沒有旁人。
“元泰,退後。這裏交給我。”
“哥!”
宋元泰要攔,宋元璟已經閃電般衝了出去。
砰!咚!啪!
每一聲悶響傳來,宋元泰就扶一回額頭。他哥打得興起,揍那些惡徒跟捶衣裳似的。那身形快得幾乎要飛起來,惡徒們刀也丟了棍也掉了,滾了一地。
“你、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知道了又能怎樣?”
宋元璟撿起地上一把刀,隨手拋向半空。刀打著旋兒落下,他一把撈住,朝那群惡徒擲了過去。刀鋒不偏不倚,正紮進一個惡徒兩腿之間。那位置,再偏半分就要出大事。
“噫!”
“再敢多嘴,知道後果吧?趁我還沒報官,滾。”
“小的知、知錯了!”
“多謝大爺饒命!”
惡徒們哭爹喊娘地討了一通饒,**著火似的逃了個幹淨。宋元璟衝著他們的背影哼了一聲,轉身走向那幾個受困的人。
“沒受傷吧?”
他把一方帕子遞到那戴幕籬的人麵前。對方遲疑了片刻,一聲不吭地把帕子抓了過去。
脾氣還挺傲。宋元璟在心裏咂了咂舌,出言叮囑:
“像小姐您這樣金貴的人,走這種背街小巷太危險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不知為何,那戴幕籬的人僵住了。
是錯覺吧?
他自然萬萬想不到,這位“小姐”,正是當今皇帝,也是他名分上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