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青買的那塊表到得比預想的快。下單後第三天，快遞就送到了翡翠灣花園。梁靖川拆開包裹，裏麵是一個深灰色的表盒，打開，一塊鉑金表盤的腕表躺在裏麵。表盤很簡潔，大三針，沒有多餘的裝飾，但那個質感一看就不便宜。
    “你挑的？”梁靖川把表拿在手裏，翻過來看了看。
    “嗯。”沈宴青站在旁邊，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一下，“試試。”
    梁靖川把表戴上。鉑金的表鏈貼著皮膚，大小剛好，不用調。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又放下，看向沈宴青。“怎麼樣？”
    “還行。”
    “還行就是挺好。”梁靖川笑了一下，把手腕伸到他麵前，“你幫我看看，歪不歪？”
    沈宴青低頭看了一眼。不歪。但他伸出手，把表扣重新按了一下。“好了。”
    “謝謝。”梁靖川低下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我很喜歡。”
    沈宴青的耳朵紅了，轉身走回客廳。“你那個新事業部，方案定了沒有？”
    “差不多了。年後上會。”梁靖川跟在他後麵，在沙發上坐下來，“短視頻那塊，我打算從IP衍生短劇切入。成本低，周期短，跑通了再擴品類。賽事IP那邊，先做一場小型電競邀請賽試水，看看線下場館的承接能力。”
    沈宴青坐在他旁邊，聽著，偶爾點一下頭。“預算呢？”
    “第一年控製在八百萬以內。主要是團隊搭建和內容製作。場地用集團自己的，省一筆。”
    “八百萬夠嗎？”
    “夠了。第一年不求大，求跑通模型。”
    沈宴青看了他一眼。梁靖川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更沉，更穩，像一個在認真規劃自己事業的人。他忽然想起兩年前，梁靖川剛來公司的時候，那個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現在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戴著一塊沈宴青買的手表，嘴裏說著新事業部的預算和模型。變了。變了很多。
    “你爸知道你的方案嗎？”沈宴青問。
    “給他看過初稿。他沒說什麼，讓我自己看著辦。”
    “那就是同意了。”
    “算是吧。”梁靖川靠在沙發上，手腕上的鉑金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放權，我就幹。幹好了是我的本事，幹砸了也是我的責任。公平。”
    年關將至，兩個人都忙。沈宴青那邊，漫展IP續約終於談妥了，聲優賽事的場地和賽製也定了下來。他每天從早忙到晚，有時候連午飯都顧不上吃。梁靖川在城東那邊，數字內容事業部的立項方案過了集團預審，年後正式上會。他一邊推進新業務，一邊處理分公司的年底收尾，忙得腳不沾地。
    但忙碌的間隙，他們還是有交集。有時候是晚上在翡翠灣的客廳裏，一個改方案一個看文件，隔著半個客廳，各忙各的。有時候是中午，梁靖川從城東開車過來，和沈宴青在外麵吃一頓飯，吃完就走，不多留。有時候是一條消息——“今天回翡翠灣嗎？”“回，晚一點。”“好，我等你。”
    年會定在一月的最後一個周五。全境集團所有分公司的人都會到總部來，總結過去一年，展望新的一年。梁靖川作為城東分公司的經理，要上台做述職。沈宴青作為文娛分公司的CEO，要主持文娛板塊的年度總結。兩個人都很忙，但心裏都記著那一天。
    年會前一周，梁倩又約了梁靖川。這次梁靖川沒推。他看了看日程，那天剛好沒有安排，就回了兩個字：“可以。”梁倩高興壞了，立刻訂了餐廳，又給徐文浩打了電話，說“我哥答應了，這次不能再放鴿子了”。
    吃飯那天是周末，約的是下午五點。梁靖川到的時候，梁倩和徐文浩已經在了。徐文浩站起來，伸出手，微微欠身。“梁哥好，我是徐文浩。經常聽倩倩提起你。”
    梁靖川握了握他的手。“梁靖川。”
    徐文浩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斯文一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裏麵是白襯衫，領口露出來一點。頭發梳得很整齊，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不張揚，但讓人覺得很舒服。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一句都像是在認真想過之後才說出來的。梁靖川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有禮貌，不浮躁。梁倩坐在旁邊，看看哥哥，又看看男朋友，嘴角一直彎著。
    菜上來了，梁倩一邊吃一邊看手機。吃到一半，她忽然看了一眼時間，放下筷子。“哥，我今天不能吃太晚，八點之前得回去。”
    “你有事？”梁靖川問。
    “竹葉青老師今晚有直播。”梁倩的眼睛亮了一下，“《劍雨江湖》的粉絲連麥活動，八點開始。我好不容易抽到名額了，雖然不一定能連上，但直播得看。”
    梁靖川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竹葉青？”
    “對啊。竹葉青老師的直播我怎麼能錯過呢。”梁倩拿起手機晃了晃，“你要不要看？今晚的連麥直播是純語音的，不用露臉。”
    “不用了。”梁靖川說。語氣很平。
    徐文浩在旁邊笑了一下。“倩倩是竹葉青老師的鐵粉，天天安利我。我都被她安利得會背台詞了。”
    梁倩吐了吐舌頭。“那是我在培養你的藝術鑒賞力。”她轉向梁靖川，“哥，你真該聽聽。竹葉青老師配的那個沈清辭，特別溫柔。跟你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
    梁靖川低下頭繼續吃飯，嘴角彎了一下，但沒有人看到。“回頭再說吧。”
    徐文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梁靖川的手腕上掃了一眼。鉑金表盤，簡潔的款式，質感很好，不便宜。但不是他送的那塊。他送的那塊是深灰色皮表帶的，現在戴在梁靖川手腕上的，是鉑金表鏈的。
    徐文浩把水杯放下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梁哥這塊表挺好看的。”
    梁靖川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嗯。別人送的。”
    “眼光很好。”徐文浩說。聲音很平，很穩，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東西。
    梁倩在旁邊插了一句：“哥，文浩之前送你的那塊呢？怎麼不戴？”
    “在家放著。”
    “你怎麼不戴嘛。那塊也挺好看的。”
    “不習慣換表。”梁靖川說得很隨意，“戴一塊就懶得換了。”
    梁倩撇了撇嘴，沒有繼續追問。她低頭吃了兩口菜，又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剛過，還早。她放鬆下來，繼續吃飯，跟梁靖川聊了幾句家裏的事，又問了問他城東那邊的工作順不順。梁靖川一一回答，語氣不冷不熱，但比平時耐心了一些。徐文浩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話，態度很得體，不搶話，也不冷場。
    七點半的時候，飯也吃的差不多了。梁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回去還得開電腦，調試一下連麥的設備。”
    梁靖川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徐文浩站起來，跟梁靖川道了別。“梁哥，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回頭我把那個賽事運營的朋友聯係方式發你。”
    “行。”
    梁倩拿起包，走到梁靖川身邊，彎下腰抱了他一下。“哥，我們下次再約。”
    梁靖川拍了拍她的背。“知道了。”
    梁倩和徐文浩走出餐廳。梁靖川一個人坐在位子上，把剩下的菜吃完了。他拿出手機，打開和沈宴青的對話框。“梁倩說今晚竹葉青有直播。”
    回複來得很快。“嗯。八點。”
    “她說她抽到連麥名額了。”
    “那是隨機抽的。不一定能連上。”
    “萬一連上了呢？”
    沈宴青那邊隔了幾秒才回複。“你想說什麼？”
    梁靖川打了幾個字。“你那些粉絲知道你晚上八點要直播，我妹妹為了看直播連飯都不吃了。你倒好，一個人在書房裏坐著，什麼都不用管。”
    沈宴青回了一個字。“忙。”
    梁靖川看著這個字，笑了一下。他打了兩個字。“加油。”
    發送。然後他放下手機，把最後一口飯吃完。
    徐文浩把梁倩送到了她學校門口。梁倩下車的時候，他叫住了她。“倩倩。”
    “嗯？”
    “那個竹葉青，他今晚直播說了什麼，你回頭跟我說說。”
    梁倩笑了。“你不是不感興趣嗎？”
    “你感興趣的事，我總得知道一點。”
    梁倩彎下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好，我回頭告訴你。”她跑進了校門。徐文浩坐在車裏，看著她跑遠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拿出手機，打開了定位程序的頁麵。那個藍色的點還在翡翠灣花園。靜止的。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個藍點，盯了很久。然後他鎖了屏幕，發動了車子。駛入了夜色。
    八點整，直播開始了。
    沈宴青坐在書房裏，耳機戴著，麥克風開著。老周在線上幫他盯著流程，微信對話框開著，隨時發消息提醒他時間節點。連麥的粉絲是隨機抽的，前幾個問的都是作品相關的問題，沈宴青一一回答，用竹葉青的聲音，溫柔、清冷、恰到好處。他配了十幾年的音，這種場麵應付起來遊刃有餘。直到最後一個粉絲。
    那個粉絲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帶著一點緊張。“竹葉青老師，我特別喜歡您配的沈清辭。我想問一個可能有點冒昧的問題——您有對象了嗎？”
    直播間裏安靜了一秒。彈幕在屏幕上滾得飛快。沈宴青看著鏡頭，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梁靖川在廚房裏切菜的樣子，在沙發上改方案的樣子，在健身房裏教他用器械的樣子，在他麵前蹲下來仰頭看他的樣子。他想起那塊鉑金表鏈貼在梁靖川手腕上的光。他想起梁靖川說“你送的是你自己”的時候，眼睛裏的那種認真。他低下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藏在竹葉青的聲音後麵。
    “有。”他說。
    彈幕炸了。微信對話框裏，老周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你怎麼說出來了”“你知不知道這會炸鍋”。沈宴青沒有理他。
    “有交往的對象。”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穩，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終於可以確定的事。“挺好的。”
    那個粉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祝竹葉青老師幸福！”
    “謝謝。”
    連麥結束了。老周的消息還在彈——“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以後還怎麼接耽美劇”。沈宴青回了一條：“沒事。就說有對象，又沒說名字。粉絲隻會猜，猜不到誰頭上。”
    老周過了幾秒回了一條：“你下次說這種話之前能不能先跟我通個氣？我心髒病都快犯了。”
    沈宴青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耳機摘下來，靠在椅背上。書房裏很安靜，隻有電腦風扇微弱的嗡嗡聲。他低頭看了看左手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圈口貼著皮膚，溫溫的。他拿起手機，給梁靖川發了一條消息。
    “我在直播裏說我有對象了。”
    梁靖川的回複來得很快。“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
    “你那些粉絲不得瘋？”
    “已經瘋了。”
    梁靖川發了一個笑臉，然後又發了一條。“那我是不是也該說點什麼？”
    “你說什麼？我說就行了。”
    “你說了，我不說，好像我占了便宜不認賬。”
    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那你打算怎麼認？”
    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好幾次。最後發過來的是一句話。
    “年會那天，我上台述職。你坐第一排。我講完了，下來的時候經過你旁邊，給你遞一瓶水。不牽手，遞瓶水總行吧？”
    沈宴青看著這句話，笑了一下。這個人知道分寸。遞一瓶水，誰都說不出什麼。但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那瓶水是什麼意思。他打了兩個字。
    “行。”
    發送。然後他又加了一句：“水要溫的。”
    梁靖川回了一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