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沈宴青是被陽光曬醒的。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梁靖川公寓的床上。窗簾沒有拉嚴實，光從縫隙裏擠進來，落在枕頭上，暖融融的。他翻了個身，旁邊是空的。被窩裏還殘留著梁靖川的體溫，淡淡的洗衣液味和一個人睡過的痕跡。
    廚房裏傳來聲響。鍋鏟碰鍋沿的輕響，油星濺開的滋滋聲，還有梁靖川低聲哼的歌，調子不成形，但很輕快。沈宴青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沒有馬上起來。他在想，這個人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他生活的一部分的——每天早上醒過來，第一眼看不到他，但能聽到他在廚房裏的動靜。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裏，你不需要確認，它也不會消失。
    “醒了？”梁靖川端著兩個盤子從廚房出來，看到他睜著眼，笑了一下，“起來吃飯。”
    沈宴青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梁靖川穿著家居服，圍裙還沒來得及解，頭發亂糟糟的，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很好。他在床邊坐下來，把盤子放在床頭櫃上。“煎蛋、培根、吐司。牛奶在廚房，我去拿。”
    “你什麼時候起的？”
    “七點多。習慣了。”
    沈宴青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早餐。煎蛋是溏心的，培根煎得剛好，吐司上抹了黃油。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好吃。梁靖川做什麼都好吃，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
    吃完早飯，梁靖川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然後靠在沙發上刷手機。“下午有個音樂會，朋友送的票，去不去？”
    “什麼音樂會？”
    “古典的。鋼琴和小提琴。在城西音樂廳。”
    沈宴青想了想。他很久沒有聽音樂會了。上一次是大學的時候，學校發的票，他一個人去的。那時候他坐在最後一排，周圍全是結伴的人，隻有他一個人，散場的時候走在人群裏，誰都不認識。他記得那天下了雨，他沒帶傘，淋了一路回到宿舍，第二天就發燒了。後來他就再也不去了。
    “去。”他說。
    梁靖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沈宴青說“去”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輕了一點，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梁靖川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那三點出門，我開車。”
    音樂廳在城西，一座老建築翻新的，外牆是米白色，門口立著幾根羅馬柱。下午的陽光很好，照在石階上，暖洋洋的。沈宴青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頭發沒有梳得太整齊，看起來比在公司時年輕了好幾歲。梁靖川走在他旁邊，穿著深色的外套，一隻手插在兜裏，另一隻手裏拿著票。
    進場的時候，人很多。梁靖川走在前麵，沈宴青跟在後麵。人潮擁擠，有人從旁邊擠過來，沈宴青被撞了一下，腳步踉蹌。梁靖川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腕。“跟緊點。”
    沈宴青低頭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握在他手腕上的力度剛好，不鬆不緊。他沒有掙開。梁靖川牽著他的手腕穿過人群，走到座位旁邊才鬆開。鬆開的時候，他的指尖在沈宴青手腕內側輕輕蹭了一下。很輕，很短，但沈宴青感覺到了。他坐下來，耳朵有點紅。燈光暗了，音樂響起來。鋼琴的聲音從舞台上傳過來，清澈的，流利的，像一條河在流淌。小提琴接上去，旋律變得更深，更沉，像有人在河底放了一盞燈，光從水底透上來。
    沈宴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沒有睡著，他在認真聽。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梁靖川的手也在扶手上，兩個人的手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那一段距離持續了大概十分鍾。然後梁靖川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沈宴青一直在等，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沈宴青一直在等。他沒有動，但他的小指微微勾了回來。兩個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安靜地勾著，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台上的鋼琴和小提琴還在繼續，旋律變得溫柔了，像一個人在對著另一個人說話，說著那種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懂的話。
    音樂會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兩個人走出音樂廳，外麵的風帶著涼意，銀杏樹在風裏沙沙作響。
    “餓了嗎？”梁靖川問。
    “還好。”
    “去我常去的健身房看看？今天有節免費體驗課，教練不在，我帶你。”
    沈宴青看了他一眼。“我不健身。”
    “我知道。但你可以看看。增強抵抗力，你上次腸胃炎就是抵抗力太差了。”
    “那是我吃壞了東西。”
    “你吃壞了東西是因為胃本來就弱。胃弱是因為你從來不運動。”
    沈宴青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反駁，但找不到話說。梁靖川笑了，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走吧，就看看。不逼你練。”
    健身房在城東，離梁靖川公寓不遠。是一家中高端的連鎖健身房，麵積很大，器械區、有氧區、自由力量區、私教區，分區明確。晚上人不多，梁靖川刷了卡，帶著沈宴青走進去。他換了衣服出來的時候，沈宴青正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停住了。
    梁靖川穿了一件黑色的無袖背心，露出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線條。他的膚色比沈宴青深一些，是健康的小麥色，汗還沒出，皮膚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他的肩膀很寬，胸肌的輪廓在背心下清晰地勾勒出來，手臂上的線條流暢，肌肉繃緊的時候像繃了一根弦。沈宴青看了兩秒，移開了目光。
    “看什麼？”梁靖川走過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沒看什麼。”
    “你耳朵紅了。”
    沈宴青抬起手摸了一下耳朵，果然是燙的。他把目光移向別處，假裝在看牆上的器械海報。梁靖川笑了一下，沒有拆穿。他放下水杯，走到器械區，拍了拍一個下拉器械的坐墊。“過來，我教你。”
    “我不想練。”
    “就試一下。增強抵抗力。”
    “我抵抗力很好。”
    “你上周才掛了三天鹽水。”
    沈宴青看著他。梁靖川站在器械旁邊，一隻手搭在把手上，表情很認真，但眼睛裏有一種“你來了就別想跑”的笑意。沈宴青歎了口氣，站起來，走過去，坐到了器械上。
    梁靖川站在他身後，調整了配重，然後俯下身，一隻手握住他的手，引導他抓住把手。“手握這裏，對。背挺直。然後往下拉。”沈宴青拉了一下，配重塊輕輕響了一聲就落回去了。太輕了。他的手臂在拉的過程中幾乎沒有任何感覺。
    “我調太輕了？”梁靖川問。
    “不用調。”
    “你剛才拉的那一下，配重塊根本沒動。”
    “動了。”
    “它響了一聲就回去了。”
    沈宴青看著那個配重塊，沉默了一秒。“再調輕一點。”
    梁靖川笑出了聲。他彎下腰，把配重調到了最輕的一檔，然後站到沈宴青旁邊，俯視著他。“現在可以了。你試試。”
    沈宴青又拉了一下。這次配重塊動了，升上去，又落下來。他的手臂在抖。不是累的，是從來沒練過，肌肉在抗議。
    “你手臂在抖。”梁靖川說。
    “沒有。”
    “有。”
    “是器械的問題。”
    “器械沒問題。”
    沈宴青鬆開把手，瞪了他一眼。梁靖川蹲下來，和他平視。他的額頭有一層薄汗，眼睛很亮，嘴角彎著。他伸出手，把沈宴青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一邊。“別逞強。慢慢來。以後每周來一次，三個月之後你就能拉正常重量了。”
    “每周來一次？”
    “對。我帶你。”
    沈宴青看著他蹲在自己麵前的樣子——背心領口露出鎖骨，手臂的肌肉線條在燈光下很分明，整個人像是一塊被仔細打磨過的、散發著熱量的石頭。他的耳朵又開始燙了。他把目光移到別處。“再說。”
    “再說就是同意。”
    “再說就是再說。”
    梁靖川笑了。他站起來，伸出手，把沈宴青從器械上拉起來。“好，再說。現在先做拉伸，不然明天你胳膊抬不起來。”
    沈宴青被他拉到拉伸區，梁靖川讓他做幾個簡單的拉伸動作，他做得敷衍。梁靖川沒有逼他，隻是在他做錯的時候伸手糾正一下。每次他的手碰到沈宴青的腰或者手臂，沈宴青就會縮一下。不是因為癢，是因為梁靖川的手掌很熱，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那種熱度。
    兩人練了不到半小時，沈宴青就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不動了。梁靖川也沒再勉強他，自己去做了一組臥推。沈宴青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躺在臥推凳上，杠鈴舉起來又放下，手臂的肌肉在每一次推舉中繃緊又鬆開。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追著那些線條走——從肩膀到小臂，從胸肌到腹肌。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把目光移開了。
    “沈宴青。”梁靖川躺在臥推凳上叫他。
    “嗯。”
    “幫我數一下。”
    “自己數。”
    “你數我就有動力。”
    沈宴青沒有理他。但梁靖川每推一次，他的嘴唇就微微動一下，無聲地數著。一。二。三。數到第十下的時候，梁靖川把杠鈴放回架子上，坐起來，用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他看向沈宴青，笑了一下。沈宴青把目光移向窗外，耳朵紅得像是剛做了十組臥推。
    同一時間，健身房另一側的器械區，一個穿著深灰色運動服的男人正在做高位下拉。他的動作很標準，速度不快，每一組都做得認真。他的目光透過麵前的鏡子，落在自由力量區的方向。那個方向，梁靖川剛剛從臥推凳上坐起來，正用毛巾擦汗。沈宴青坐在旁邊的休息沙發上，低著頭看手機。徐文浩拉著把手，看著鏡子裏的那兩個人。他看到了梁靖川在教沈宴青用器械的樣子——他站在他身後，手把手地調整他的姿勢，俯身的時候下巴快要碰到他的肩膀。他看到了沈宴青坐在器械上，梁靖川蹲在他麵前仰頭看他的樣子。他看到了沈宴青耳朵紅了，梁靖川笑了。他看到了梁靖川躺在臥推凳上推舉的時候，沈宴青坐在旁邊，嘴唇微微動著，在數數。
    徐文浩鬆開把手。配重塊落回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的手指攥著拉杆，指節泛白。他的呼吸很平穩，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很冷的光。那種光藏在健身房的暖黃色燈光下麵，藏在鏡子裏那個安靜、專注、正在訓練的男人的影子後麵。
    他看著鏡子裏的梁靖川。那個人是他的哥哥。同父異母，但終究是哥哥。他看著梁靖川對沈宴青笑的樣子——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是一種從裏到外的、連眼角都鬆下來的笑。那種笑他沒有見過。在他調查梁靖川的這幾個月裏，他看過他的照片，看過他的采訪，看過他在分公司開會時被人**的視頻。他從來沒有在那些影像裏看到過這種笑。那種笑隻對一個人。隻對沈宴青。
    徐文浩鬆開拉杆，轉身走向更衣室。他的步伐很穩，和平時一樣。但他插在褲兜裏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印。他走進更衣室，站在鏡子前麵。鏡子裏映出他的臉——和梁靖川有幾分相似的輪廓，但更冷，更硬，更鋒利。他看著鏡子裏的人，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知道了”的篤定。然後他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對話框。
    “哥。”他打了兩個字，又刪掉了。他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回兜裏。還不是時候。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