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靖川去城東分公司上任的第一天，沈宴青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鍾到公司。不是因為他想早點開始工作，是因為他昨晚沒睡好。梁靖川不在身邊，床太大了，被子太冷了，枕頭太高了。他翻來覆去，最後把梁靖川留下的那件舊T恤從衣櫃裏翻出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不是抱，是放。他告訴自己這隻是因為那件T恤的布料軟，枕著舒服。不是因為上麵有梁靖川的味道。不是。
    走進全境大廈的時候，前台的林悅跟他打招呼：“沈總早。”他點了點頭。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十八樓。電梯裏隻有他一個人。以前這個時間，梁靖川經常會和他同乘一部電梯。他會站在他身後，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用小指勾一下他的小指。很短，不到一秒。短到如果沈宴青不是一直在等，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沈宴青一直在等。今天他也在等。電梯門關上了，身後沒有人。小指空蕩蕩的，勾了一個空。
    沈宴青把手指收進掌心，攥成了拳頭。
    中午，他去食堂吃飯。以前梁靖川在的時候，兩個人會約著一起，坐在靠窗的位置。梁靖川會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他，說“你太瘦了多吃點”。他會把肉夾回去，說“你自己吃”。然後梁靖川又會夾過來，說“你幫我吃”。來回兩三次，最後那塊肉總是進了沈宴青的碗裏。今天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麵沒有人，碗裏沒有多出來的肉。他吃了一口飯，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機，打開和梁靖川的對話框。
    “吃了嗎？”
    梁靖川的回複來得很快。“吃了。食堂的菜太鹹了，不如你們那邊的。”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他打了幾個字：“你以前不是說我們那邊的太淡了嗎？”“那是以前。現在我懷念淡的。”“那你回來吃。”“中午回不來。晚上回去。你等我。”
    沈宴青看著“你等我”這兩個字。梁靖川說過很多次“等我”——等我回來，等我下班，等我忙完，等我到你樓下。每一次他都說“好”，但這一次，“好”字在他嘴裏轉了好幾圈，怎麼都打不出來。因為他發現，“等你”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難。以前等他，是因為知道他一定會來。現在等他，也是因為他一定會來。但以前等他是等幾個小時，現在等他是等一整天。以後呢？也許是一周，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更久。他不知道。
    沈宴青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碗，把那碗已經涼了的飯吃完了。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梁靖川說“你按時吃飯”，他答應了。
    下午開會的時候，沈宴青走進會議室，目光習慣性地掃向角落。那個位置空著。以前梁靖川總是坐在那裏，靠在椅背上轉筆，姿態散漫，但每次輪到他彙報，他都能把所有數據說得清清楚楚。沈宴青收回目光，在主位坐下來，翻開文件夾，開始主持會議。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冷淡，平穩，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眉頭微皺，嘴唇微抿，目光犀利。他的狀態和平時一樣——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每一句點評都一針見血。沒有人發現任何異常。但周萌在會議結束後，在微信上跟她旁邊的同事說：“你有沒有覺得沈總今天心情不太好？”“沒有啊，怎麼了？”“說不上來，就是……他今天沒罵人。”
    下班的時候，沈宴青在停車場多站了一會兒。他看著梁靖川以前停車的那個位置，空空的。地麵上有幾道輪胎印，是梁靖川的車留下的。沈宴青盯著那些印子看了幾秒，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子。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去了城東。車停在路邊，他沒有熄火，隔著車窗看著那棟樓。三樓，靠左的窗戶。燈亮著。梁靖川已經回來了。
    沈宴青看了幾秒，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我在樓下。”
    回複來得很快。“上來。”
    “奶奶在家等我吃飯。我就看看你。”
    “那我下來。”
    沈宴青沒有回。他把手機放在副駕上，熄了火。三分鍾後，單元門開了，梁靖川從裏麵走出來。他穿著家居服，拖鞋都沒換，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洗完澡。他走到車旁邊，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車裏的暖氣還沒散，座椅是溫的。
    “你怎麼來了？”梁靖川看著他。
    “路過。”
    “城東和城西，你怎麼路過能路過到這裏？”
    沈宴青沒有回答。他看著梁靖川的臉。才三天沒見，他瘦了一點，下頜線更明顯了，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見麵深了一些。城東這邊的事比預想的忙，他每天來回跑，睡眠不夠。沈宴青伸出手，在他眼下輕輕碰了一下。“你沒睡好。”
    “還行。”
    “你每天幾點睡？”
    “十二點多。有時候一點。”
    “太晚了。”
    “我知道。過一陣子就好了。”
    沈宴青看著他。梁靖川坐在副駕上，車裏的燈是暗的，隻有儀表盤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看起來有點累，但精神還好，眼睛亮亮的，看著沈宴青的時候嘴角彎著。那種笑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逗他的那種，是一種“你來了”的、很滿足的、從心底裏漫上來的笑。
    沈宴青伸出手，放在擋杆上。梁靖川的手覆上來，十指相扣。車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餘溫和兩個人的呼吸聲。外麵是城東的夜色，路燈亮著，遠處有車流的聲音，悶悶的。
    “吃飯了嗎？”沈宴青問。
    “還沒。等等再吃。”
    “現在去吃。”
    “你陪我？”
    “奶奶在等我。”
    “那你先回去。我隨便吃點。”
    沈宴青沒有鬆手。他看著梁靖川，看了幾秒。“你明天幾點下班？”
    “六點多。怎麼了？”
    “我明天來。帶你出去吃。”
    梁靖川看著他，嘴角彎得更深了。“城東和城西能路過嗎？”
    “我專門來。不行嗎？”
    梁靖川笑了。他湊過去，在沈宴青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很短，但很實在。嘴唇是熱的，帶著一點剛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行。”他說。“你專門來，我專門等。”
    沈宴青的耳朵紅了。他鬆開手，發動了車子。“你上去吧。我看著你上去。”
    “你先走。我看著你走。”
    “我不用你看著。”
    “我想看著。”
    沈宴青看了他一眼。梁靖川下了車，姿態很放鬆，但眼睛裏有一種很認真的東西。他不想先走。他想讓沈宴青先走，他想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才肯回去。
    沈宴青沒有再爭。他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小區。後視鏡裏，梁靖川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麵上。沈宴青從後視鏡裏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拐上了大路。
    他沒有直接回家。他在下一個路口停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到了跟你說。”
    回複來得很快。“好。開車小心。”
    沈宴青看著這幾個字，嘴角彎了一下。他把手機放在副駕上，踩下油門，駛入夜色。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城東到城西，二十五公裏，四十分鍾。不遠。明天還能來。
    沈宴青心裏是這麼想的，但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路燈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麵上，像一條長長的、看不到盡頭的河。他在那條河上開著車，一個人。
    沈宴青覺得自己是一個很能忍受孤獨的人。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班，一個人看病。他不覺得苦，也不覺得難，隻是覺得——生活就是這樣。但現在，他不習慣了。辦公室太安靜了，食堂太吵了，停車場太大了，家裏太冷了。每一個地方都不對，每一種感覺都不對。他知道不對在哪裏——少了一個人。少了一個會在電梯裏用小指勾他的人，少了一個會在食堂裏給他夾肉的人，少了一個會在辦公室裏突然吻他的人，少了一個會在停車場裏等他先走的人。少了一個人，多了很多空。
    沈宴青把車停進小區，在車裏坐了一會兒。他沒有馬上下車，因為他知道，今天沒有人會在樓下等他。他需要一點時間，把“梁靖川不在”這件事消化掉，把那個因為期待而微微翹起的嘴角壓下去，把那張因為想到“也許他在”而亮了一下的臉恢複成平時沒有表情的樣子。他需要把自己變回梁靖川來之前的那個人。但他發現，他變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