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飛機上，沈宴青靠窗，梁靖川坐中間。起飛沒多久，沈宴青就閉上了眼睛。不是真的困，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幾個小時並排坐著的、無所事事的、隻能聊天或者沉默的時間。他選擇了沉默。但梁靖川的手伸了過來，覆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沈宴青沒有睜眼，也沒有縮手。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梁靖川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圈一圈的，和在海邊時一樣。沈宴青的睫毛顫了一下，但他沒有睜眼。梁靖川看著他的側臉，想起了那一夜。
    想起了他明明緊張得要命、卻偏要裝作鎮定地閉著眼睛的那種倔強。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細細的陰影，嘴唇被吻過之後微微發紅，手指攥著自己肩膀時骨節分明的弧度。每一個細節都像刀刻一樣印在他心裏，他一個都不想忘。他想把這些畫麵收起來，收到隻有他知道的地方。這些他都不想忘，一輩子都不想忘。
    還有那種說不清的、滿漲的、幾乎要溢出胸腔的東西。不是占有欲，但也差不了多少。他舍不得讓別人看到沈宴青那個樣子——平時冷淡到不可接近的人，在月光下露出柔軟到讓人心顫的表情。那個表情，他隻想一個人收著。
    回到公司後的第一個工作日，沈宴青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鍾到。不是因為他想早點見到梁靖川，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把狀態切換回來。在島上那些天，他太放鬆了，放鬆到幾乎忘了自己是誰。現在他需要把那些柔軟的、脆弱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東西重新藏起來，藏到一個隻有他知道的地方。他對著辦公室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確認每一個扣子都係對了位置，確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確認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好了，可以了。他是沈總了。
    八點五十五分，梁靖川走進了全境大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塊低調的表。頭發比休假前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更精神了。前台的林悅跟他打招呼，他笑著回了一聲“早”。電梯裏有人偷看他，他假裝不知道，低頭看手機。他在給沈宴青發消息。“沈總早。”沈宴青的回複很快。“早。”
    梁靖川看著這個“早”字，嘴角彎了一下。在島上的時候，沈宴青發消息從來不打“早”，他發的是“早啊”或者“起床了”或者“你今天起這麼早”。但回到公司，他又變回了“早”。一個字，不多不少，剛好夠禮貌，剛好不親密。梁靖川不介意，因為他還知道另一個沈宴青——那個會在早上縮進他懷裏、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再睡五分鍾”的沈宴青。那個沈宴青隻有他能看到。
    上午的周會開了一個半小時。沈宴青坐在主位上，表情冷淡，語氣平穩，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每一句點評都一針見血。和休假前沒有任何區別。梁靖川坐在角落裏，看著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心裏想的卻是昨晚的事——昨晚沈宴青在他公寓裏，穿著他的T恤，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手指尖。他伸手去夠茶幾上的水杯，袖子滑下來，露出一截白到發光的小臂。梁靖川從他身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說“你穿我的衣服真好看”。沈宴青的耳朵紅了，但沒有推開他。他回頭看了梁靖川一眼，目光裏有“你少來這套”的嫌棄，也有“你繼續說我聽著”的縱容。
    散會了。人陸陸續續地走了。沈宴青站起來，拿起文件夾，往門口走。經過梁靖川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梁靖川伸手了，不是握他的手，不是碰他的胳膊，是指尖輕輕勾了一下他的袖口。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在等他，根本不會感覺到。沈宴青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他走出了會議室。但他走路的姿勢變了那麼零點幾秒，從“雷厲風行”變成了“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梁靖川看到了，嘴角彎了起來。
    下午三點，沈宴青一個人在辦公室裏看文件。門被敲了兩下，沒等他說“進來”，門就開了。整個公司隻有一個人會這麼幹。沈宴青沒有抬頭。
    “文件放桌上。”他說。
    梁靖川把文件放在桌上，沒有走。他繞過辦公桌，站到了沈宴青身後。沈宴青的後背僵了一下，但他的手沒有停，繼續在文件上寫批注。“梁靖川，這是辦公室。”
    “我知道。”
    “現在是上班時間。”
    “我知道。”
    沈宴青放下筆，轉過頭。還沒來得及開口，梁靖川已經俯下身，吻了他。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是認真的、深入的、在島上練習了很多次、已經很熟練了的那種。一隻手撐在辦公桌上，另一隻手扣著沈宴青的後腦勺。沈宴青的手抬起來，攥住了梁靖川的衣領，攥得很緊，但這一次，他沒有攥很久。幾秒之後，他的手指鬆開了，手掌攤開，貼在了梁靖川的胸口。隔著襯衫的布料，他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和他的一樣快。
    梁靖川鬆開他，兩個人的額頭貼在一起。沈宴青的眼睛還閉著，睫毛微微顫著。
    “沈總，”梁靖川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你的筆掉了。”
    沈宴青睜開眼，低頭一看，筆確實掉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鬆的手，也許是梁靖川吻他的時候，也許是他的手貼到梁靖川胸口的時候。他彎腰去撿筆，梁靖川比他快了一步。他把筆撿起來，沒有還給沈宴青，而是放在桌角，然後他的手沒有收回去，而是順勢攬住了沈宴青的腰。
    “梁靖川。”沈宴青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你是不是把公司當你家了？”
    “沒有。”梁靖川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廓，“我把你當我的人了。”
    沈宴青的耳朵紅得像著了火。他伸手去推梁靖川，但推的力氣不大，與其說是推，不如說是搭。他的手搭在梁靖川的肩膀上，掌心貼著那塊溫熱的皮膚，沒有用力。
    “你下班以後，”沈宴青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回你自己家。”
    “那你呢？”
    “我也回我自己家。”
    “你不想去我家？”
    “不想。”
    “你昨晚可不是這麼說的。”
    沈宴青的臉從脖子開始往上紅，紅得比窗外的晚霞還快。他用力推了一把，這次是真的推了。梁靖川被推開了兩步，靠在辦公桌對麵的文件櫃上，笑得很無辜。
    “梁靖川，”沈宴青整理了一下領帶，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看文件，“你出去。”
    “好。”梁靖川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出去，關上門。門關上的那一刻，沈宴青聽到走廊裏傳來一聲很輕的、壓都壓不住的輕笑。
    他把筆往桌上一扔，靠進椅背裏，仰頭看著天花板。心跳還是快的，耳朵還是燙的。他想，梁靖川這個人，真的是得寸進尺。在島上得寸進尺，在公司也得寸進尺。他以為回到公司之後，梁靖川會收斂一點。結果沒有。他不但沒有收斂，還變本加厲了。以前他隻在沒人的時候握他的手，現在他在辦公室裏也敢肆無忌憚的親他。以前他隻在他家過夜，現在他下班就想把他拐回自己家。以前他叫他“沈總”，現在他在公司也叫“沈總”，但那個“沈總”的尾音會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懂的、心照不宣的、**一樣的笑意。
    沈宴青放下筆，拿起手機，打開和梁靖川的對話框。
    “以後在公司，不許親我。”
    梁靖川的回複來得很快。“好。”
    兩秒鍾後又來了一條。“那可以抱嗎？”
    “不可以。”
    “那可以牽手嗎？”
    “不可以。”
    “那可以看嗎？”
    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忍不住咬了咬牙。他打了幾個字：“看你自己的文件。”
    “我在看。看完了一份。想看你。”
    沈宴青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呼吸。他的耳朵燙得能煎雞蛋。他認識梁靖川快兩年了，在一起快半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個人，習慣了他說情話不臉紅，習慣了他得寸進尺不鬆手，習慣了他總是知道怎麼把他逗得又氣又笑又拿他沒辦法。但他沒有習慣。每一次梁靖川說“想看你”，他的心跳都會快半拍。每一次梁靖川在辦公室裏吻他，他的手指都會發軟。每一次梁靖川說“你穿我的衣服真好看”，他的耳朵都會紅。他想，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習慣。但他也不想習慣。他想要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想要這種被人捧在手心裏的溫度，想要這種被一個人看著、想著、念著、惦著的感覺。他想要梁靖川。不管是在島上，在公司，在任何地方。他想要。
    手機又震了一下。梁靖川發來一條消息：“下班我去你辦公室。”
    “幹嘛？”
    “接你。回我家。”
    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他打了幾個字：“我有車。”
    “那你開我的。”
    “我為什麼要開你的？”
    “因為你開我的車，就可以把我送回家然後在我家過夜。完美。”
    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咬了咬嘴唇。他不是在猶豫，他是在忍笑。梁靖川這個人，真的很煩。但他已經拿起車鑰匙了。下班鈴響的時候，沈宴青還在看文件。不是真的在看，是在等。等那個人敲門進來，等他繞過辦公桌站在他身後，等他俯下身吻他的耳垂，等他低聲說“走了，回家”。門被敲了兩下，沒等他說“進來”，門就開了。
    梁靖川站在門口，手裏拿著車鑰匙，衝他笑了一下。“沈總，下班了。”
    沈宴青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夾，站起來，拿起外套和車鑰匙，朝門口走。經過梁靖川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愣著幹什麼？走啊。”
    梁靖川跟上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裏。沈宴青走在前麵，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穩，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梁靖川走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是彎著的。他想起在島上的那些夜晚，沈宴青也是這樣走在他前麵。不同的是，在島上的時候，他會快走幾步，跟上他，然後伸出手，牽住他的。現在他不會。因為現在是在公司，走廊裏有監控，電梯裏有同事，停車場裏有人認識他們。但他會在電梯裏站在他身後，假裝看手機，然後用小指勾一下他的小指。很短，不到一秒。短到如果沈宴青不是一直在等，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沈宴青一直在等。他感覺到了，沒有縮回去。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門開了。沈宴青走出去，梁靖川跟在後麵。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走到車旁邊，沈宴青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子。梁靖川站在旁邊，彎腰看著車窗裏的他。
    “路上小心。”梁靖川說。
    “嗯。”
    “到了跟我說。”
    “嗯。”
    “晚上想吃什麼？”
    沈宴青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回你家嗎？你做飯。”
    梁靖川笑了。“好。我做飯。”
    沈宴青把車窗搖上去，踩下油門，車子駛出了停車場。他從後視鏡裏看到梁靖川還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和每一次一樣。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泡在溫水裏、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的那種、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