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靖川出差的第三天，沈宴青接到了經紀人老周的電話。
    “竹葉青老師，之前那部《劍雨江湖》的番外篇，甲方催了好幾次了。台本我發你郵箱了，你抽空看一下，這周能錄嗎？”
    沈宴青靠在書房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劍雨江湖》是他四年前錄的一部古風耽美廣播劇，他在裏麵配男主角沈清辭，外表冷淡內心溫柔的劍客。這部廣播劇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他粉絲最多的一部作品。番外篇他本來不想接的，時間太久了，角色感覺都找不到了。但甲方開出的價碼很高，老周也勸他“就當還粉絲一個人情”。他答應了。
    “台本我今晚看，”沈宴青說，“後天之前交音。”
    “好嘞，辛苦老師了。”
    掛了電話，沈宴青打開郵箱，下載了台本。番外篇不長，大概二十分鍾的量，大部分是對話和內心獨白。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床上。劍客沈清辭和醫者的床戲。台本上寫著：“沈清辭將醫者按在床上，手指解開他的衣襟，低頭吻他的鎖骨。”配音提示寫著：“氣息要重，聲音要啞，帶**，但不失控。”
    沈宴青把台本放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帶走了口腔裏的一點幹燥，但他的心跳還是快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有這種反應。他配過比這更露骨的戲——喘息、**、事後溫存，什麼都配過。以前配的時候他沒有任何感覺，他的聲音是他的工具，身體隻是一個發聲的器官，和心沒有關係。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低頭看著台本上的字——“解開衣襟”“低頭吻”“壓上去”。每一個詞都變成了畫麵，每一個畫麵的主角都是梁靖川的臉，每一個動作的承受者都是他自己。
    沈宴青把台本扣在桌上，站起來，在書房裏走了兩步。他想把這些畫麵從腦子裏趕出去，但它們像生了根一樣，怎麼都趕不走。他重新坐下來，拿起台本，從第一頁開始看，不帶任何雜念地看。他看了五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平靜。然後他打開了錄音軟件。
    戴上耳機，調好麥克風，深吸一口氣，開始。
    前麵很順利。對話、獨白、情感的遞進，每一處都處理得很好。他錄了大概十五分鍾，到了第三頁。台本上寫著：“窗外雨聲很大。沈清辭的呼吸很重。”沈宴青看著這行字，閉上眼，想象自己不是沈清辭，不是劍客，不是任何一個虛構的角色。他隻是他自己，沈宴青，聲音是他的工具，也是他的囚籠。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你別動……”他的聲音在耳機裏回蕩，帶著一種陌生的、連他自己都沒聽過的質感。不是技巧，不是表演，是本能。他想到的不是台本上的醫者，是梁靖川——他在廚房裏握著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畫圈；他在電影院裏吻他，嘴唇是涼的，舌頭是熱的；他在辦公室裏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呼吸拂過他的脖頸。
    沈宴青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技巧性的抖，是控製不住的、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抖。他把耳機的音量調大了一點。“……讓我抱一會兒。”
    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溫柔得像月光，低沉得像深海。但沈宴青聽到的不是聲音，是心跳——他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他按下了暫停鍵。
    耳機裏安靜了。書房裏安靜了。窗外的夜風在吹，窗簾微微晃動。沈宴青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的腦子裏全是梁靖川的臉——笑著的梁靖川，認真的梁靖川，吻他的梁靖川，說“我想你了”的梁靖川，遠在成都的梁靖川。
    他把臉埋進手心裏，手掌是涼的，臉是燙的。他覺得自己要瘋了。不是誇張，是真的要瘋了。他配了十幾年的音，從來沒有因為任何一段台詞產生過任何超出表演之外的感覺。他的聲音和他的心是分開的——聲音可以溫柔如水，心可以紋絲不動。但今天，這堵牆塌了。不是因為台詞，不是因為角色，是因為梁靖川。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梁靖川發來的消息：“今天怎麼樣？吃飯了嗎？”
    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他打了一個字：“吃。”發送。然後又打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
    梁靖川的回複來得很快。“後天下午。怎麼，想我了？”
    沈宴青沒有回。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戴上耳機，重新打開錄音軟件。他需要把這段錄完。他沒有時間想梁靖川，沒有時間想那些畫麵，沒有時間想自己的心跳為什麼這麼快。他深吸一口氣，按下錄音鍵。
    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溫柔得不像他。溫柔得像深夜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囈語。“……我想你了。”
    他說的不是台本上的台詞。他說完才意識到。他按下了暫停鍵，盯著台本上的字，看了幾秒。台本上沒有“我想你了”這四個字。是他自己加的。
    沈宴青摘下耳機，關掉了錄音軟件。他錄不下去了。他把台本合上，放在桌角，關了書房的燈，走回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梁靖川發來一張照片——成都的夜景，錦江邊的燈倒映在水麵上，紅紅綠綠的，很好看。配文是：“等你來了，我帶你去。”
    沈宴青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沒有回複。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心跳還是快的，但他不想管了。兩天，還有兩天。
    他想，梁靖川回來之後，他要告訴他——他為什麼心跳這麼快。不是現在，是以後。等他準備好了。他不知道要準備多久，但他想告訴他。
    窗簾縫裏的光還在天花板上畫著那條細細的白線。沈宴青閉上眼睛，在黑暗裏，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隻有他自己能聽到。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