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後一個周末，梁靖川發來一條消息：“下周六沙灘啤酒音樂節，去不去？”
    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想了想。沙灘，啤酒，音樂節。人很多，很吵，很熱。他不太想去。但他打了兩個字：“幾點。”
    “下午四點開始，晚上有煙花秀。我開車去接你。”
    沈宴青猶豫了一下。“奶奶一個人在家——”
    “我幫你問了，奶奶說她可以去你王阿姨家打牌，打到九點。”
    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他已經問過奶奶了。梁靖川什麼時候問的？他沒有問。他隻是在沈宴青說出顧慮之前，就把解決方案準備好了。他知道沈宴青會擔心什麼，所以在開口約他之前，已經把所有的問題都想好了。
    沈宴青打了幾個字：“那你幾點到。”
    “三點半。”
    那天下午，沈宴青換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米色的休閑褲，頭發沒有梳得太整齊。他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覺得不太對，又換了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的短褲。還是不對。又換回第一套。他在鏡子前站了五分鍾，最後對自己說：你在幹什麼？
    出門的時候，奶奶坐在客廳裏，看了他一眼。“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沈宴青沒接話。
    “跟誰出去啊？”
    “同事。”
    “哪個同事？上次那個高高大大的？”
    沈宴青換鞋的手頓了一下。“嗯。”
    “去吧去吧，”奶奶笑**地擺了擺手，“玩得開心。”
    沈宴青走出小區的時候，梁靖川的車已經停在路邊了。他今天開了一輛深灰色的SUV，車窗搖下來，手搭在窗沿上，戴了一副墨鏡，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領口露出鎖骨，手臂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很清楚。他看到沈宴青出來，摘了墨鏡，笑了一下。“上車。”
    沈宴青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係好安全帶。
    “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梁靖川說。
    沈宴青看著擋風玻璃。“上班也這麼穿。”
    “你上班穿的是襯衫。”
    “今天穿的不是襯衫。”
    “對，所以我說挺好看的。”
    沈宴青沒有接話。他的耳朵又開始燙了。
    音樂節在城東的一個海濱公園，開車過去一個小時。到的時候人已經很多了，沙灘上搭了一個大舞台，樂隊正在上麵演出，鼓點震得地麵都在顫。到處都是人——穿著比基尼的姑娘，光著膀子的小夥子，臉上畫著熒光塗料的小孩，手裏舉著啤酒杯的大叔。空氣裏彌漫著烤魷魚和啤酒的味道，混著海風的鹹腥。
    沈宴青站在人群邊緣，有點不自在。他不習慣這種場合，太吵了，太亂了，太多人了。他像一個誤入另一個世界的人，不知道該往哪裏看，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
    梁靖川走在他旁邊，隔了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擋住從側麵擠過來的人。“你不喜歡這種場合？”梁靖川問。
    “還行。”沈宴青說。
    “你臉上的表情寫的是”我想回家”。”
    沈宴青看了他一眼。“你還會讀心？”
    “隻讀你的。”
    沈宴青沒接話。他把目光移到舞台上，樂隊換了一首歌，節奏更快了，人群開始跟著節奏跳動。有人從旁邊擠過來，差一點撞到沈宴青的肩膀，梁靖川伸手擋了一下。不是摟，不是抱，就是伸手在他身前擋了一下，像擋一陣風。
    沈宴青感覺到那隻手在他肩膀旁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很短，短到可能隻有零點幾秒。但他感覺到了。
    兩個人買了啤酒，在沙灘上找了一個人少的地方坐下來。天還沒有完全黑，海麵上泛著橘紅色的光，太陽正在往海平線下麵沉。遠處有幾艘帆船，白色的帆在夕陽裏變成了金色。
    沈宴青喝了一口啤酒。苦的。他不喜歡啤酒，太苦了。但他沒有說。他端著杯子，看著海麵上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橘紅變成深紫，深紫變成灰藍，灰藍變成墨黑。
    “梁靖川。”他說。
    “嗯。”
    “你為什麼喜歡這種場合？”
    梁靖川想了想。“因為熱鬧。”
    “熱鬧有什麼好的？”
    “熱鬧的時候，你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沈宴青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海麵，天已經完全黑了，海和天的分界線消失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沙灘上的燈光和舞台上的霓虹把近處照得很亮，但遠處什麼都看不到。隻有黑。
    “你呢？”梁靖川問，“你喜歡什麼？”
    沈宴青想了想。“安靜。”
    “為什麼？”
    “因為安靜的時候，你才能聽到自己在想什麼。”
    梁靖川看著他。沙灘上的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但那雙眼睛裏的光是穩定的、安靜的，像深水裏的月亮。“那你現在在想什麼？”梁靖川問。
    沈宴青沒有回答。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煙花要開始了！”所有人都往海邊湧。梁靖川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伸出手。“走，去看煙花。”
    沈宴青低頭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掌心朝上。和一年前在醫院走廊裏的那隻手，是一樣的。他沒有把手放上去，而是自己站了起來。梁靖川收回手，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兩個人擠進人群，找了一個靠海的位置站定。海風很大，吹得沈宴青的頭發往臉上貼，他把碎發別到耳後。
    第一朵煙花升上天空的時候，人群發出一陣歡呼。金色的，很大，在黑色的天幕上綻開，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然後慢慢暗下去，消失在夜色裏。然後是第二朵，紅色的，更高，更亮，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紅色。第三朵，紫色的，藍色的，綠色的，一朵接一朵，海麵上映著煙花的倒影，像是另一個世界在下著彩色的雨。
    沈宴青仰著頭，看著天空。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煙花的反光，是另一種光，很亮，很幹淨，像一個孩子第一次看到煙花時的那種光。他的嘴角微微彎著，不是刻意在笑，是自然而然的那種彎。他平時在公司裏太緊了——眉間總是皺著，嘴唇總是抿著，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但此刻，在這漫天的煙花下，在嘈雜的人群裏，在沒有人認識他的海邊，那根弦鬆了。
    梁靖川沒有看煙花。他一直在看沈宴青。
    看著他仰頭時露出的脖頸線條，看著他睫毛上跳動著的煙花的顏色，看著他不自覺微張的嘴唇，看著他嘴角那個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笑。看了很久，久到煙花放了不知道多少朵，久到人群歡呼了不知道多少聲。
    “沈宴青。”梁靖川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沈總”，是“沈宴青”。
    沈宴青轉過頭。他的眼睛還亮著，嘴角還彎著，整個人還在那種放鬆的、不設防的狀態裏。然後梁靖川吻了他。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很輕，很短，像是花瓣落在水麵上，碰了一下就飄走了。但那個觸感留在沈宴青的嘴唇上，涼涼的，軟軟的，帶著啤酒的苦味。煙花的轟鳴聲還在繼續，人群的歡呼聲還在繼續，海風還在吹。但沈宴青什麼都聽不到了。他的腦子是空的，耳朵是空的，整個世界都空了。隻剩下嘴唇上那一點涼涼的、軟軟的觸感，和梁靖川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煙花的光，有海麵上的倒影，有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東西。
    “梁靖川。”沈宴青的聲音是啞的。
    “嗯。”
    “你在幹什麼？”
    “在親你。”梁靖川的聲音很輕，但很穩，穩到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來的事情。
    沈宴青看著他。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的腦子在拚命告訴他“推開他”，但他的身體沒有動。
    “梁靖川，”他說，“你瘋了。”
    “也許吧。”
    “我是你上司。”
    “在公司是。”
    “我是男的。”
    “我知道。”
    “你——”
    “沈宴青。”梁靖川打斷了他，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沈總”，不是“你”，是“沈宴青”。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喜歡你。不是朋友那種喜歡。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沈宴青站在那裏，嘴唇還在微微發抖，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漫上來。不是眼淚，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到了極限，快要溢出來了。
    “你不能喜歡我。”沈宴青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小到幾乎被煙花的轟鳴聲淹沒了。
    “我已經喜歡了。”梁靖川說。
    最後一朵煙花升上了天空。很大，很亮，是金色的。在最高處綻開的時候，整個天空都被照亮了，海麵上映著金色的光，沙灘上所有的人都仰著頭，發出一聲長長的驚歎。金色的光落下來，照在沈宴青的臉上，把他眼睛裏那層快要溢出來的東西照得很亮很亮。
    他沒有推開梁靖川。他沒有說“不用”。他沒有說“不需要”。他隻是站在那裏，在漫天的金色煙花下，看著梁靖川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煙花放完了。人群開始散去，沙灘上慢慢空了下來。遠處有人還在唱歌，有人還在笑，有人在收拾野餐墊和保溫箱。海風大了一些，吹得沈宴青的襯衫下擺往上飄。
    “梁靖川。”他說。
    “嗯。”
    “送我回去。”
    梁靖川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答案，沒有拒絕，沒有接受，什麼都沒有。隻是一片很深的、看不到底的、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麼的安靜。
    “好。”梁靖川說。
    兩個人走回停車場，一路上沒有說話。車子發動，駛出停車場，彙入返程的車流。車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風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沈宴青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橘黃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像他的心跳。他沒有想梁靖川親他的事。他在想一件事——他剛才沒有推開他。不是來不及，不是沒反應過來。是沒有想推開。他站在那裏，在漫天的煙花下，被一個男的親了。他沒有推開。
    沈宴青閉上眼睛，把臉轉向車窗，讓玻璃上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呼吸都有點亂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沈宴青解開安全帶，手搭在門把上。他沒有下車。
    “梁靖川。”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宴青沉默了幾秒。他推開車門，下車，關上門。車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整個人晃了一下。他站在車窗外，隔著玻璃看著梁靖川。路燈的光從上麵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裏去的人。他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小區。
    梁靖川坐在車裏，看著他走遠。背影很直，步子很穩，和平時一樣。但他知道，那個背影是硬撐出來的。一直都是。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車頂。嘴角是彎著的。不是笑，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等了一年的東西終於說出來了之後的那種，鬆了一口氣。不管答案是什麼，他說出來了。他親了他。他說了“我喜歡你”。他做了他想了一整年的事。
    車裏的空調還開著，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涼涼的。他坐在涼涼的空氣裏，看著小區門口那盞路燈，橘黃色的光。
    她亮著，像一顆不會滅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