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沈宴青的手機又響了。
    張佳凝發來的消息，隻有一句話：“沈先生，周五晚上有空嗎？我訂了你說的那家日料。”
    沈宴青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他不想去。但上次已經拒絕過一次了，再拒絕說不過去。奶奶知道了也會念叨他——“人家姑娘主動約你，你還不去，你是不是想打一輩子光棍？”
    他打了兩個字：“幾點。”
    “七點？我等你。”
    “好。”
    沈宴青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不是因為想見她，是因為沒有理由不見她。她條件好，性格好，對他也有好感。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應該在一起。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找一個這樣的姑娘結婚、**、過正常的日子。
    “正常的日子”——沈宴青在心裏默念了這四個字，覺得它們離自己很遠。遠到像另一個星球上的事情。
    周五晚上七點，沈宴青準時到了那家日料店。
    他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沒有像上班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而是自然垂著。不是刻意打扮，是覺得既然是來吃飯，沒必要穿得太正式。但張佳凝看到他時，眼睛亮了一下。
    “沈先生，這邊。”她站起來朝他招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淺粉色的開衫，長發披在肩上，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又得體，像從雜誌裏走出來的人。
    沈宴青在她對麵坐下，點了幾道菜。等菜的時候，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沈先生平時下班以後都做什麼？”張佳凝問。
    “加班。”
    “周末呢？”
    “有時候加班，有時候在家。”
    張佳凝笑了一下。“你的人生裏除了工作還有別的東西嗎？”
    沈宴青想了想。“做飯。”
    “你會做飯？”張佳凝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做什麼菜？”
    “家常菜。給奶奶做的。”
    張佳凝看著他，目光裏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喜歡，是一種更柔軟的、像是看到了一個人不為人知的另一麵時的觸動。
    “你對奶奶真好。”她說。
    沈宴青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餐廳門口。
    然後他頓住了。
    梁靖川站在門口，正往裏走。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裏麵是深灰色的衛衣，看起來很隨意。他的目光掃過餐廳，然後在沈宴青這一桌停了一下。
    沈宴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的手比腦子快——端起茶杯，低下了頭。像是在喝茶，又像是在躲避什麼。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快了好幾拍。
    他不應該躲的。他隻是和一個朋友在吃飯，又不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為什麼要躲？他怕梁靖川看到什麼？怕他誤會什麼？
    誤會什麼？有什麼好誤會的？
    沈宴青在心裏把自己罵了一遍。
    “沈先生？”張佳凝叫他。
    “嗯？”他抬起頭。
    “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但他握茶杯的手指緊了一下。
    他沒有再往門口看。
    但他知道梁靖川已經走進來了。他能感覺到——不是看到，是感覺到。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磁場，那個人在附近，他的身體就會知道。
    梁靖川選了一個靠裏的位置坐下，背對著他們。他的桌上隻放了一杯水，沒有點菜，像是在等人。
    沈宴青把目光收回來，努力讓自己專注於和張佳凝的對話。
    “你剛才說什麼？”他問。
    “我說，你周末一般在家做什麼？”
    “做飯，收拾屋子，有時候陪奶奶去公園。”
    “你奶奶一定很喜歡你。”
    “嗯。”
    張佳凝又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溫柔而真誠，像春天的風。但沈宴青看著那個笑容，心裏很平靜。不是“心如止水”的平靜，是“水麵上什麼都沒有”的平靜。
    他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
    他的注意力在背後。在那個背對著他、坐在角落裏、隻點了一杯水的人身上。
    梁靖川為什麼在這裏？他和誰來的？他在等誰？上次那個挽著他胳膊的姑娘嗎？
    沈宴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微微發苦。
    “沈先生，”張佳凝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在看什麼？”
    “沒有。”他說，“菜來了，先吃吧。”
    服務員端上來幾道菜，擺了滿滿一桌。沈宴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三文魚，放到張佳凝碗裏。
    “謝謝。”張佳凝笑了笑。
    她不知道的是，沈宴青在給她夾菜的時候，餘光一直落在那個角落。
    梁靖川沒有點菜。他一直在看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餐廳門口，像是在等人。他的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很安靜，沒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沈宴青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餐廳偶遇的時候，梁靖川身邊那個挽著他胳膊的姑娘。是他的女朋友嗎？
    他發現自己很想知道答案。
    但他不會問。
    因為他和梁靖川之間沒有那種關係。他們不是朋友，不是可以聊私事的關係。他們是上司和下屬，是高中校友，是——是兩個在一家公司上班的、稍微熟一點的同事。
    僅此而已。
    問“你女朋友是做什麼的”這種話，需要一種他沒有的資格。所以他不會問。
    沈宴青低下頭，開始認真地吃飯。
    張佳凝在對麵說著什麼，關於她的工作，關於她最近在讀的一本書，關於她下個月的旅行計劃。沈宴青聽著，點頭，偶爾回應一句。他的表現很得體，像一個合格的、對對方有興趣的相親對象。
    但他的腦子裏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梁靖川從進門到現在，沒有看他一眼。
    是真的沒有看到，還是假裝沒有看到？他在餐廳門口的時候，目光明明掃過這一桌。他看到了沈宴青，也看到了張佳凝。然後他選了背對著他們的位置坐下，沒有過來打招呼，沒有說“沈總好”，什麼都沒有。
    像是在刻意避開。
    為什麼？
    沈宴青忽然覺得好笑。他笑自己。他在這裏想東想西，想梁靖川為什麼不看他，想梁靖川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想梁靖川到底有沒有女朋友。這些念頭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圍著他轉，趕都趕不走。
    而他甚至不確定梁靖川是不是看到了他。
    也許人家根本沒注意。也許人家隻是路過，進來吃個飯，等個人，和他沒有任何關係。隻有他一個人在胡思亂想，在自作多情，在心裏演了一出大戲。
    沈宴青在心裏歎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真的不正常。
    “沈先生？”張佳凝叫他。
    “嗯？”
    “你在笑什麼？”
    沈宴青愣了一下。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是彎著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笑的。
    “沒什麼，”他說，“想到一件工作上的事。”
    張佳凝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一種女人特有的、察覺到了什麼不對的直覺。
    “沈先生，”她說，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沈宴青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他說。
    “真的？”
    “真的。”
    他說的是實話。他沒有喜歡的人。他隻是有一個——他說不清楚。他隻是在想一個不該想的人。隻是在為一個不該在意的人在意。隻是在擔心一個不該擔心的人會不會誤會什麼。
    這不叫喜歡。
    這叫不正常。
    吃完飯已經快九點了。沈宴青買了單，和張佳凝一起走出日料店。外麵的風很大，吹得她頭發往臉上飄，她笑著用手攏了攏。
    “沈先生，謝謝你今天的晚餐。”她說。
    “不客氣。”
    “下次我請你。”
    沈宴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點了點頭，幫她攔了一輛出租車，看著她上車，關上車門。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他站在路邊，夜風灌進領口，有點冷。
    他想起上次在全境大廈門口等車的時候，梁靖川脫了大衣遞給他，說“我體熱，不怕冷”。他拒絕了。但那天晚上他坐在車裏，暖氣開著，手還是涼的。
    沈宴青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他沒有馬上開走。他坐在車裏，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空蕩蕩的街道。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沒有銀杏樹了，冬天已經過去了，春天的夜風還是涼的。
    他在想，梁靖川剛才在日料店等的人是誰。他走的時候往那個角落看了一眼，梁靖川已經不在了。桌上那杯水還放著，旁邊的座位上多了一隻喝過的咖啡杯。
    他等的人來了。不是上次那個姑娘。
    沈宴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鬆了一口氣。
    他不應該鬆一口氣。這不關他的事。
    他掛擋，踩油門，駛入了夜色中。
    車開出去兩條街，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手機亮了一下，是張佳凝發來的消息：“沈先生，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他回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紅燈的數字一秒一秒地跳。
    他想，他應該問問梁靖川的。問問他上次那個姑娘是誰。問問他今天晚上在等誰。問問他為什麼不來看他一眼。
    但他不會問。
    因為他們沒熟到那個份上。
    綠燈亮了。沈宴青踩下油門，車子滑進了夜色裏。
    後視鏡裏的城市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點。
    他一個人開著車，在回家的路上。
    和過去的很多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