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年會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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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的最後一個周五,全境集團的年度總結會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行。
    梁靖川到的時候,宴會廳裏已經坐了上百號人。集團總部加上各個分公司的員工,把整個廳塞得滿滿當當。舞台上的大屏幕滾動播放著年度回顧視頻,音樂聲和人聲混在一起,嗡嗡地響成一片。
    他在後排找了一個位置坐下,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鬆了鬆領帶。他不喜歡這種場合——人多、嘈雜、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營業式的笑容。但在老頭子眼皮底下,他不能不來。
    “梁靖川!”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轉頭,看到周萌端著一杯果汁朝他走過來,穿了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頭發燙了卷,和平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你今天這身不錯。”梁靖川說。
    “那當然,一年就一次年會,不得打扮好看點。”周萌在他旁邊坐下,四處張望了一下,“沈總來了嗎?”
    梁靖川的目光掃過宴會廳。
    然後他看到了。
    沈宴青站在宴會廳的另一頭,正和集團總部的幾個高管聊天。他穿了一套深藏青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暗紋的,銀灰色。頭發比平時梳得更整齊,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分明的眉骨。他站在那裏,手裏端著一杯香檳,微微側著頭聽對方說話,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那個微笑很標準——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剛好夠讓人覺得他禮貌,但又不至於讓人覺得他好接近。
    梁靖川看了幾秒,移開了目光。
    周萌在他耳邊小聲說:“沈總今天好帥啊。”
    梁靖川沒接話。
    他端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年會在六點半正式開始。集團董事長梁正坤上台致辭,講了十五分鍾,內容不外乎“過去的一年大家辛苦了”“新的一年我們再接再厲”之類的話。
    梁靖川坐在後排,看著台上的父親,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和父親的關係,一直是這樣——不遠不近,不冷不熱。不是刻意保持距離,是不知道該怎麼靠近。
    小時候他崇拜過父親。那時候父親在他眼裏是無所不能的——事業有成,說一不二,走到哪裏都有人恭敬地叫一聲“梁總”。後來他知道了一些事,那種崇拜就碎了。不是恨,是失望。失望到一定程度就不會再失望了,隻剩下一種淡淡的、提不起勁的疏離。
    父親對他大概也有愧疚。所以從不逼他做不喜歡的事,在經濟上由著他來。但愧疚這種東西,時間久了就會變淡,變成一種習慣性的客氣——“你還好嗎”“我挺好的”“那就好”。
    梁靖川有時候覺得,他和父親之間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對方,聽得到對方說話,但伸手過去,碰到的隻有冰涼的、光滑的表麵。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種感覺。
    梁正坤致辭結束後,開始頒獎。年度優秀員工、優秀團隊、創新獎、貢獻獎,一個一個地頒。梁靖川對這些不感興趣,靠在椅背上轉著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年度優秀員工——文娛分公司,沈宴青。”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梁靖川的轉手機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
    沈宴青從座位上站起來,理了理西裝,走上舞台。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明亮又清晰。他從梁正坤手裏接過獎杯和證書,微微躬身,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和平時不太一樣——更正式,更穩,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和自信。
    梁靖川看著舞台上的沈宴青,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厲害。
    不是“優秀員工”那種厲害。是這個人可以在不同的場合、麵對不同的人、切換出完全不同的狀態。會議室裏是冷麵上司,年會上是得體的職業經理人,奶奶麵前是乖順的孫子,麥克風後麵或許是溫柔的竹葉青。
    每一個都是他。每一個都不是完整的他。
    梁靖川想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那個“完整的他”。
    頒獎結束後是自由交流時間。梁靖川本來想找個角落待著,但他父親梁正坤朝他走了過來。
    “靖川。”梁正坤手裏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應酬式的笑容,但眼睛裏有一點認真的東西。
    “爸。”梁靖川站起來。
    “在這邊還適應嗎?”
    “還行。”
    梁正坤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梁靖川的肩膀,看向宴會廳的另一頭。沈宴青正在那裏和幾個同事聊天,手裏還端著那杯香檳,笑意淡淡的。
    “沈宴青,”梁正坤說,“這個人你多跟他學學。”
    梁靖川沒說話。
    “他從分公司成立就在了,從一個項目主管做起,三年做到CEO。業務能力強,管理也有一套,難得的是——”梁正坤頓了頓,“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梁靖川順著父親的目光看過去。沈宴青正在聽一個同事說話,微微側著頭,表情專注,看起來像是對那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感興趣。但梁靖川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說話者停頓的間隙裏,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手表。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結束這段對話。
    梁靖川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自己就是這種“看人”的高手——習慣性地觀察別人,捕捉微表情、小動作、語速的變化,從中推斷對方的真實想法。他以為這是他獨有的本事。但現在他發現,沈宴青比他更擅長這個。
    隻不過沈宴青的“觀察”不是為了了解別人,是為了保護自己。
    “你幫我跟他說一聲,”梁正坤拍了拍梁靖川的肩膀,“好好帶你。”
    梁正坤走了。梁靖川站在原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威士忌,加冰。辣。他不喜歡喝酒,基本都是做做樣子。
    他放下酒杯,目光穿過人群,一直追著沈宴青的身影。
    沈宴青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條在水草間遊動的魚。他和這個聊幾句,和那個碰一下杯,笑意始終掛在臉上,不多不少,剛剛好。有人過來敬酒,他接過來抿一口,不推辭也不貪杯。有人拉著他說了好幾分鍾的話,他聽著,適時點頭,適時微笑,適時說一句“你說得對”。
    滴水不漏。
    梁靖川靠在牆邊看著,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佩服。佩服太輕了。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做一件他也很擅長的事,他知道那有多難,所以他知道那個人有多辛苦。
    每一句對話都要過腦子,每一個微笑都要控製幅度,每一次點頭都要卡在對方期待的那個節拍上。一天兩天可以,一年兩年也能撐。但沈宴青做了多少年?
    或許從高中開始。甚至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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