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十八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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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境集團文娛分公司的前台小姑娘第三次確認來訪者的信息時,手指還在鍵盤上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位站在她麵前的男人實在長得過分好看。黑色薄大衣隨意敞著,裏麵是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勾勒出肩背流暢的線條。他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另一隻手轉著車鑰匙,整個人像剛從雜誌裏走出來,偏偏表情又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懶散,好像他出現在這裏純屬偶然。
“梁、梁先生,沈總的辦公室在十八樓,電梯直達,我幫您刷卡。”前台站起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一些。
“謝了。”梁靖川接過臨時門禁卡,目光掠過前台的工牌,“林悅?名字挺好聽的。”
前台小姑娘的臉騰地紅了。
梁靖川已經轉身走了,大衣下擺帶起一陣風。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對著那麵鏡子似的轎廂壁看了看自己,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老頭子非要他來這家分公司“學習經驗”,說得冠冕堂皇,什麼“你剛從澳洲回來,不了解國內文娛市場的運作”“沈總是難得的人才,你跟著他多學學”。翻譯成人話就是:你小子別整天遊手好閑,去給我幹活。
梁靖川倒無所謂。他在墨爾本讀了六年書,拿了個商科碩士,中間幫朋友搞過兩個小項目,賺的錢夠他在黃金海岸買艘二手帆船。但回國這一個月,除了健身、打籃球、應付妹妹梁倩的安利轟炸,確實沒什麼事做。
說起梁倩——那個小他三歲、同父異母的妹妹,自從上了初中就沉迷各種廣播劇,每天在家裏外放,美其名曰“培養藝術鑒賞力”。她最近瘋狂迷戀一個叫“竹葉青”的配音演員,說人家聲音“清冷如雪,溫柔似水”,恨不得把手機塞進梁靖川耳朵裏讓他一起聽。
梁靖川對這些不感興趣。但那個聲音確實好聽,他承認。不是那種刻意訓練出來的播音腔,而是一種很自然的質感——說話的時候像冬天的第一口熱茶,從喉嚨裏滾過,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氣聲。溫柔,但不膩。磁性,但不沉。
“竹葉青從來不露臉,”梁倩有一次跟他科普,“直播的時候也是純語音,連攝像頭都不開。有人說給他砸一百萬他就露臉,你猜他說什麼?”
梁靖川沒猜。
“他說,”那我還是不露了吧,怕嚇著大家。””梁倩學得有模有樣,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你看人家多謙虛!明明是神仙聲音配神仙顏值,非要假裝自己長得不好看。”
梁靖川當時正在舉啞鈴,聽到這話隻是“嗯”了一聲。
他對一個沒見過麵的人長什麼樣不感興趣。
但現在,他站在全境集團的電梯裏,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竹葉青的聲音,他總覺得在哪裏聽過。不是那種“好像聽過類似的聲音”的模糊印象,而是一種更具體的、更久遠的熟悉感。像是一個很久沒見的故人,你記不清他的臉了,但當他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你的身體比你的腦子更先認出他。
但他說不上來是誰。
電梯到了十八樓。
門打開的一瞬間,梁靖川聽到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出來,冷得像淬了冰:
“你是覺得我看不出來這份報告是你用翻譯軟件直接機翻的?專有名詞錯三個,句式結構照搬英文,你拿這種東西給我,是在侮辱我的專業素養,還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
梁靖川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個聲音的內容——而是因為這個聲音本身。
某種東西在他的記憶深處動了一下,像水麵下有什麼魚翻了個身,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轉瞬就消失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這個聲音讓他想起什麼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來。
他沒有多想,順著走廊走了過去。
一間全透明玻璃隔間的會議室裏,坐著七八個人,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會議桌的主位站著一個男人,白襯衫,深色西褲,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側臉的線條幹淨利落,鼻梁**,嘴唇微抿,整個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明明年紀不大,氣場卻像一間缺氧的房間,讓人呼吸困難。
沈宴青。全境集團文娛分公司CEO,二十八歲,上任三年,業績翻了兩倍。業內人稱“活閻王”——不是說他凶狠,是說跟著他幹活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
梁靖川靠在玻璃隔間外麵的牆上,雙手插兜,大大方方地看。
會議室的百葉窗沒完全拉上,從外麵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沈宴青把那份文件摔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所有人肩膀都縮了一下。
“重做。明天早上九點之前,我要看到一個能看的版本。”
聲音還是冷的,但此刻聽起來,和剛才又不太一樣。訓人的時候語速快,咬字重,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劃。但句與句之間的停頓裏,有某種東西讓梁靖川覺得熟悉——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氣息的用法?還是音色的底子?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會議室裏的人魚貫而出。沈宴青最後一個出來,低頭看著手機,差點撞上梁靖川。
“抱歉——”沈宴青抬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那雙眼睛迅速地、職業性地打量了他一遍——大衣的牌子、毛衣的質地、皮鞋的款式——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你是梁靖川。”語氣不是疑問,是確認。
“沈總好眼力。”梁靖川伸出手,“梁靖川,從今天起過來學習,請多關照。”
沈宴青沒握他的手,隻是點了點頭:“梁董跟我說過了。你跟我來辦公室。”
說完轉身就走,白襯衫的衣角在走廊的燈光下晃了一下。
梁靖川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插回兜裏,跟了上去。
沈宴青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的拐角,兩麵落地窗,采光極好。辦公桌幹淨得像樣板間,隻有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顯示器、一個筆筒和一盆綠蘿。書櫃裏整整齊齊地碼著行業報告和設計年鑒,沒有任何私人物品。
唯一的例外是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櫃上,放著一個相框。梁靖川掃了一眼,照片裏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陽台上曬太陽,笑得很慈祥。
沈宴青察覺到他的目光,把相框轉了個方向,背對著他。
“坐。”他繞到辦公桌後麵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梁靖川沒坐。他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樓下的街景,又回頭看了看辦公室的布局,最後才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沈宴青眉頭微皺,但很快鬆開了。
“梁董的意思是,讓你先在分公司熟悉業務流程,”沈宴青翻開一個文件夾,語氣公事公辦,“我給你安排了兩個方向,一個是項目管理,一個是商務拓展,你先選——”
“沈總說了算。”梁靖川打斷他,“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沈宴青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那就項目管理。你從項目助理做起,跟著李茂,他是我們最資深的項目經理。”
“行。”
“明天早上九點上班,別遲到。公司沒有彈性工作製,遲到三次扣當月績效。”
“行。”
“項目組經常加班,如果你覺得吃不消,可以提前跟我說,我幫你調崗。”
梁靖川聽出了潛台詞,隻是笑了笑:“沈總放心,我體力還行。”
沈宴青沒接話,繼續低頭翻文件。他的手指修長白皙,翻頁的動作幹脆利落,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在運轉。
梁靖川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沈總,咱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沈宴青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隻有一瞬。快得像錯覺。
然後他繼續翻頁,頭都沒抬:“沒有。我對你沒印象。”
“是嗎?”梁靖川歪了歪頭,“我高中在一中讀的,理科實驗班。你是文科實驗班的吧?年級第一。”
沈宴青終於抬起頭來。
那雙好看的眼睛看著梁靖川,裏麵沒有什麼情緒,但梁靖川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繃緊了一點——那是人在緊張時下意識的反應,和表情無關。
“一中三千多個學生,”沈宴青說,“我不可能記得每一個。”
“也是。”梁靖川笑了笑。
他沒有再追問。
因為沈宴青抬眼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冬天的晚上。路燈。一個人推著自行車,走得比走路還慢。深藍色的校服。書包帶子斷了一截,用繩子係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站在五十米外的樹影裏,看到那個人停下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路燈把那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是要融進夜色裏。
後來他偶爾會想起那個畫麵,但從來沒有把那個畫麵和“沈宴青”這個名字聯係在一起。
直到剛才。
不是因為他認出了沈宴青的臉——高中三年,他其實沒怎麼正麵看過這個人。他們一個在理科實驗班,一個在文科實驗班,年級排名的時候名字會挨得很近,但教學樓隔了一整條走廊。
他記得沈宴青,是因為那個名字總是出現在年級第一的位置上。
文科成績拉滿,數理化稍微往下拽一點,但依然穩穩地壓住所有人。
包括梁靖川。
梁靖川的理科極好,好到數學老師和物理老師都說過“我教了二十年書沒見過這種學生”這種話。但文科是他的死穴,語文的古文閱讀、英語的完形填空,永遠在拖他的後腿。
每次月考結束,紅榜貼出來的時候,梁靖川會從第一名開始往下看。
第一名:沈宴青。
第二名:梁靖川。
他從來沒跟這個人說過話。但在他的認知裏,“沈宴青”是一個符號——年級第一,好學生,和他不一樣的人。
直到那個冬天的晚上。
他不記得是幾年級了,隻記得很冷,風很大,他打完籃球從學校後門出來,走了一條平時不走的路。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推著自行車。走得很慢。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在哭,梁靖川看出來了。眼淚在路燈下亮了一下就滑下去了,他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不想被人看到的東西擦掉。
梁靖川站在樹影裏,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走。
他想過走出去。想過說點什麼。“你的車壞了?”或者“需要幫忙嗎?”或者什麼都不說,就隻是走過去,站在那個人的旁邊。
但他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也許是因為他覺得那個看起來驕傲又冷漠的年級第一,不會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這個樣子。
後來他去了澳大利亞。那些年在南半球的陽光下,他很少想起那個冬天的晚上。偶爾會——比如某天晚上開車經過一條很暗的路,或者看到有人在路邊推著車。但也就是一閃而過,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起來,又落下了。
直到現在。
直到沈宴青坐在他對麵,白襯衫一絲不苟,手指修長,表情冷淡,和記憶裏那個推著自行車的少年判若兩人。
但有些東西是一樣的。
比如那種不願意被人看到的倔強。
比如那種明明很難過卻非要假裝沒事的固執。
梁靖川看著沈宴青,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剛才覺得沈宴青的聲音讓他想起什麼事情,不是別的事,就是那個冬天的晚上。
他不確定那個晚上沈宴青有沒有說過話。也許是風聲中夾雜的某一聲哽咽,也許是那個人停下腳步時的一聲歎息。他說不清楚。但某種東西——那個聲音的某種特質——把他拽回了那個路燈下。
“還有事?”沈宴青見他不動,抬了抬下巴。
梁靖川回過神來,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沒事。”他說,“沈總忙,我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宴青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了,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眼。落地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襯衫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顏色。
他很專注。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握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梁靖川沒有說多餘的話。他隻是走了出去。
電梯裏,他靠在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電梯在下降,輕微的失重感讓他的胃往上提了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高中三年,他從來沒有和沈宴青說過一句話。但每次紅榜貼出來的時候,他看第一名的時間,比看自己名字的時間要長。
他不確定那是什麼。
也許隻是對競爭對手的關注。
也許不是。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梁靖川走出全境大廈,初冬的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把大衣裹緊了一些。
明天開始上班。來日方長。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