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卿到課室時，課室裏才零星幾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著話。
    沈亦卿走到自己的位置，剛坐下一會兒，賀敏就跑了進來，看到沈亦卿，眼睛都亮了，噠噠噠跑過去，露出個大大的笑：“沈哥哥。”
    “嗯。”沈亦卿拿出食盒，從裏麵拿出一碗雙皮奶，放到賀敏麵前，“這是給你的回禮。”
    賀敏在碗拿出來的時候就聞到了奶香味，在家的時候，他偶爾會喝一些牛乳，祖父說牛乳對他的身體好。
    “這是牛乳做的嗎？我第一次看到呢。”賀敏眼睛亮亮的。
    “你認識？”沈亦卿微微驚訝了下。
    “以前我身體羸弱，祖父便讓我隔一段時間喝些牛乳。”賀敏一邊說，一邊挖了一勺子，說完話，就塞進嘴裏。
    “哈哈哈，賀敏，你居然喝牲畜的奶，有辱斯文。”說話的人叫田磊，與賀敏不對付，經常會言語諷刺。
    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反駁，賀敏漲得臉通紅。
    “牛乳有強身健體之效，草原部落的人都會喝牛乳羊乳，草原上的小孩身體從小就比我們這裏的健壯。牛乳羊乳養生之法古籍早有記載，還需多讀書呢。”沈亦卿開口，語氣淡淡卻不容置喙，“沒去外麵見識過，也不怪你見識短。”
    一番解說加諷刺，讓周圍看熱鬧的小蘿卜頭們轟然笑開。田磊的臉漲成豬肝色，指著沈亦卿你了半響沒你出個下文。
    周圍人笑得更大聲了，他們雖小，可都是世家出身的，耳濡目染，捧高踩低。
    忽然，田磊腦海裏想起他大哥的話，脫口而出道：“不過是從鄉野回來的野小子，不知道哪裏學來了幾句話，就班門弄斧！”
    “鄉野怎麼了，太祖皇帝起兵還起於壟畝之間，也是你看不起的鄉野人！我比不得太祖皇帝，即便在鄉野長大，也是明白事理的。”沈亦卿抬眼看向田磊，目光帶著冷意。
    沈亦卿的目光太冷了，田磊也不過是十一歲的少年，被嚇得後退幾步。他這幾句話殺傷力太強，若是傳揚出去，他吃不了好果子。
    “你，你，你胡說，我沒有說太祖皇帝，是你在比較。”
    “不是你看不起鄉野之人的嗎？難道太祖皇帝不是鄉野起義的？”沈亦卿不急不緩。
    田磊雖年紀小，也知道這話不該接，接了就真完蛋了。他隻能狠狠哼了一聲，甩袖回到自己座位上，不敢再吭聲。
    “謝謝沈哥哥。”賀敏鬆了口氣，想到沈亦卿提起了太祖皇帝，擔心他惹到麻煩，小聲問，“沈哥哥，議論皇家會不會……”
    “無事，我這是合理懷疑，且壓根沒說什麼有損皇家之事。”沈亦卿笑了笑，收回目光，摸摸賀敏的發頂，“快吃，一會就上課了。”
    賀敏剛吃完，沈亦卿將食盒收起來，門口就傳來了一陣騷動，授課夫子還沒到，沈硯辭笑著緩步走了進來。
    沈亦卿擰眉，這人來怎麼來丁課室了？
    沈硯辭的目光徑直越過人群，落在沈亦卿身上，臉上笑意不變，抬腳走了過去。
    他溫聲道：“二弟，昨**和母親置了氣，母親年紀大了，說你兩句也是為了你好，你不該頂撞她。今兒母親養的鸚鵡死了，母親很傷心。”
    這話一出來，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到沈亦卿身上。
    這兩句話炸聽沒有什麼問題，可細品下，就有問題了，明擺著在說沈亦卿頂撞長輩，是不孝之舉。昨日剛被母親說教，今兒母親養的鸚鵡就死了，明晃晃在說沈亦卿心胸狹隘，報複心強。
    沈亦卿抬眸，看向麵前一臉溫和的大哥：“母親的教訓，我自會謹記。至於，鸚鵡……我很早就來國子監了，並不清楚發生什麼。”
    “不清楚便不清楚吧。”沈硯辭語氣帶著無奈，目光掃過賀敏，又落在桌子下的食盒，還有些淡淡的奶香味傳出來，又狀似無意道，“我倒是沒想到二弟和賀小少爺處得這麼好，還送了點心。隻是這甜膩的點心，吃多了容易昏頭，耽誤讀書可就不好了。”
    這話明著是勸，暗著卻是說沈亦卿不務正業，剛進國子監就隻想著用吃食拉關係，心思根本不在讀書上。
    賀敏聽懂了沈硯辭的話，氣得要去理論，被沈亦卿伸手攔了下來。這是他和沈硯辭之間的事情，不該扯入他人。
    沈亦卿站起身，和沈硯辭平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大哥多慮了，昨兒午食，賀小少爺看出了我的窘迫，伸出援手，我隻是還了賀小少爺昨兒送菜之恩。”
    周圍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抽氣，沈亦卿的話明晃晃在告訴眾人，你沈硯辭作為兄長，隻會眼睜睜看自己弟弟在食堂吃素。
    沈硯辭臉上的笑意瞬間維持不住，指尖微微攥了攥，隨即又舒展開，作揖道：“二弟，是大哥的不是，在這給二弟賠個不是。”
    說罷，不等沈亦卿開口，便轉身走了。
    沈亦卿低頭垂眸，嘴角微勾，一切盡在不言中。
    很快，丁課室就恢複了平靜，小蘿卜頭們回到自己的位子，等待夫子到來。
    上午上完課，鄭夫子就將沈亦卿叫去夫子室。
    賀敏扒著課室的門，腦袋探出去，看著長廊。
    不多時，他就看到沈亦卿的身影，越來越近。
    “沈哥哥，夫子叫你去什麼事？”
    “騎射的事情。”沈亦卿輕描淡寫道。
    賀敏歪著腦袋：“騎射？丁課室好像不需要……”
    沈亦卿眼神掃視賀敏，賀敏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裏。
    他回想著在夫子室，鄭夫子和自己說的話。
    鄭夫子：“亦卿，雖說你在丁課室，可騎射不能落下，月末的騎射考核，你需要參加的。”
    沈亦卿：“是，夫子。”
    “今天開始，下午你就去和丙課室的學子練習騎射。”鄭夫子想了想又道，“去乙課室也可，你兄長不是在乙課室，你可以去請教他。”
    沈亦卿：“丙課室便可，勞煩夫子與丙課室的騎射夫子說一聲。”
    鄭夫子震驚了下，卻沒有再多說什麼：“一會便和陶夫子說一聲，下午你直接去便可。”
    “多謝夫子，若沒什麼事，學生先離開了。”
    鄭夫子揮揮手，讓他下去了。
    “沈哥哥？”
    賀敏搖了搖他的胳膊，沈亦卿才回神，溫柔道：“下午，我便不和你一起寫大字了，我去上騎射課。”
    “啊？”賀敏驚呼一下，之後便嚷嚷自己也要去。
    沈亦卿自然不會同意，丁課室暫時不需要學騎射，也是為了小蘿卜頭們的安全著想。
    ——
    騎射課上，沈亦卿不願出風頭，他觀察了一番丙課室學子騎射的情況，良莠不齊。他特意多觀察了一下騎射最差勁的學子，腦子裏就有了主意。
    很快便輪到沈亦卿射箭，他像模像樣搭拉弓箭，瞄準，射出，最後脫靶。
    “夫子。”沈亦卿垂眸低語，將射不中後的羞愧演繹出來。
    陶夫子隻是拍拍他肩膀，鼓勵道：“第一次射箭，正常的。多練習就好，來！再射一箭。”
    沈亦卿再次搭弓拉箭，陶夫子糾正他錯誤的地方，射出，這次中靶了，但是在靶邊緣。
    陶夫子鼓勵他，讓他自己在一邊練習。
    丙課室的學子對這個插班過來練騎射的學子十分好奇，聽說是靠關係進來的，在丁課室和一群小孩子讀書。
    “他和小孩子一起讀書，不覺得丟臉嗎？”
    “聽說從鄉野回來的，這樣的人臉皮厚。”
    “聽說性子野，連親娘都罵，嘖嘖嘖……”
    “你們幾個快過來，輪到你們了。”陶夫子一陣吼，聚集說話的學子，立刻散開。
    ……
    “沈哥哥，沈哥哥，等等我。”賀敏邁著小短腿，小跑著追過來。
    沈亦卿放慢腳步，到國子監門口時，賀敏追上了他，賀敏臉皮非常厚，拉著沈亦卿的衣袖撒嬌：“沈哥哥，我累了，抱。”
    沈亦卿：“……”
    賀敏見沈亦卿不動，鍥而不舍扯他衣袖，大哥說了，沈哥哥也是他哥哥，既然是自己哥哥，抱抱就沒問題了。他抬頭，濕漉漉的小眼神盯著沈亦卿。
    沈亦卿：“……”
    “小敏，不得無禮。”賀曄溫潤如玉的聲音傳來。
    沈亦卿抬眼看去，一襲白衣錦袍，一支白玉簪束起長發，麵如冠玉，眉眼彎彎帶著溫和笑意，正是賀敏口中的哥哥，沈亦卿的二師兄，賀曄。
    賀曄見大哥來了，吐了吐舌頭，鬆開了攥著沈亦卿衣袖的手，卻還是蹭到沈亦卿身邊站著，一副賴定他的模樣。
    沈亦卿眉角眼梢變得溫和，嘴邊的二師兄三字還未出口，見有學子出來，且往這邊看，他立刻換了嘴邊的話，朝著賀曄作揖行禮：“賀公子。”
    賀曄是聰明人，沈亦卿稱呼的轉變，就知道他現在不想暴露兩人的關係。
    他朝著賀敏招招手，賀敏癟癟嘴，心不甘情不願地朝著賀曄走過去：“大哥。”
    “好了，別不開心了。”賀曄揉揉他的腦袋，抬眸和沈亦卿說道，“沈公子，常聽小敏提起你，多謝你照顧小敏。雅蘭居新出了一款茶點，不知沈公子賞臉不？”
    沈亦卿笑了笑：“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二弟，下學不回家，和人出去吃飯，爹娘會擔心的。”
    沈硯辭出國子監便聽到賀曄相邀沈亦卿，眼中閃過不快，才回來就攀上賀首輔家，誰不知道賀首輔最看重嫡長孫賀曄，最寵小孫子賀敏。
    得這兩人刮目相看，早晚會得到賀首輔的青睞。他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雖說賀首輔的權力沒有他丞相爹的大，可賀首輔深得皇帝看重，是天子近臣。
    沈亦卿尚未開口，賀曄已經開口：“我已經差人去相府送口信，就不勞沈大少爺操心。”
    沈硯辭臉色一僵，瞬息便恢複，他勉強撐起笑意：“二弟，府裏有夜禁，莫要誤時辰。”
    沈亦卿淺淺一笑：“大哥放心，弟弟記下了。”
    沈硯辭輕哼一聲，甩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