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武見沈亦卿遲遲沒有給他肯定的回答，心裏還是忐忑的，且不說沈亦卿剛回來不久，與所有人都是生疏的。
    就說他們父親沈璋此人，身居高位久了，帶著一股說一不二的強勢。能讓他有幾分溫和顏色的，也就沈硯辭這個嫡長兄。
    有這麼一瞬間，他後悔問出這麼一句。自從知道他有二哥後，從姨娘那聽說了他這位二哥的事跡，兩歲就被送到江南老宅，十四年後的現在才被接回來。
    府裏都在傳鄉野來的二哥，不知禮數，不懂規矩，識字不多，卻鬧著要去國子監讀書。
    他盯著沈亦卿好看的眉眼，不知為何升起一股篤定，他總覺得眼前的二哥和這些日子府裏傳聞的不太一樣。
    “我會讓父親同意給你找武師傅，好好教你武藝，之後再給你尋個武將師父，好好學習排兵布陣。”
    沈硯武聞言眼睛一亮：“謝謝二哥，我會努力的，不會讓你失望的。”
    “此事急不得，需要一個時機。書還是需要繼續讀的，你要當將軍，兵書需要會讀，布防圖需要會看。不識字，就會被下麵的人糊弄。”沈亦卿說道。
    沈硯武連忙點頭答應：“我一定會好好讀書習字的。”
    沈亦卿伸出手指抵在自己唇上，眼角眉梢的笑意收斂：“二弟，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明白嗎？”
    沈硯武瞬間就明白了沈亦卿的意思，再三保證不會從他那流出去一個字。
    在他們說話間，一群人浩浩蕩蕩走過來，侍琴走在前麵，身後是相互扶持的桃姨娘和沈燕寧，還有一些護送她們過來的僧人。
    沈硯武急忙跑過去，見兩人雖有些狼狽，卻沒有受傷，鬆了一口氣。
    “我們沒事，還得多謝明覺寺的大師，我們才能找到回來的路。”桃姨娘說道。
    沈硯武給悟真他們行了一禮：“多謝大師。”
    悟真大師看向沈亦卿，微微點頭，說道：“阿彌陀佛，兩位女施主沒有受傷便是萬幸。”
    “二弟，帶著桃姨娘她們回府吧。”沈亦卿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桃姨娘這才發現自己兒子和沈亦卿一起，此時的沈亦卿與往常不太一樣，那股子鄉野氣息似乎沒了，她瞳孔微縮，對上沈亦卿戲謔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麼，隻朝著他點了點頭。
    “硯武，我們快走，太晚了，你妹妹還在外麵對她名聲不好。”
    “二哥，我們就先走了。”
    說罷，沈硯武護著桃姨娘和沈燕寧離開明覺寺。
    沈亦卿目送他們離開，轉身時，見悟真大師還站著，心裏無奈輕歎，明覺寺這些僧人都是執著的。
    “悟真大師，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並不是人死就能一筆勾銷的。但我也不會牽連無辜之人，現在我們最好的關係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阿彌陀佛，貧僧明白了，明覺寺上下不會再與貴人為敵。”悟真合掌念佛號，再睜眼，眼中不再有執著，“貧僧恭送貴人，願貴人得償所願。”
    沈亦卿微微頷首，算是收下了他們的祝福。
    桃姨娘帶著沈燕寧出府晚歸一事，被沈璋知道後，禁足了桃姨娘和沈燕寧。
    趙婉婷樂見其成，總算讓桃姨娘吃了個虧，連著幾日，沈璋都歇在她這裏。
    日子慢悠悠過了好幾日，轉眼就到四月底，沈亦卿遲遲不入國子監讀書，國子監派人到相府詢問沈璋，沈亦卿是否入學。
    若入學則盡快去國子監報到，若不去，便要將名字從名單裏劃去。
    這也是沈亦卿是相府少爺，國子監才會派人來提醒一番，若是換成其他官宦人家，早就不吭一聲，劃去名字，永不錄取。
    沈亦卿得到這個消息時，瞬間就明白那場落水的陰謀，原來是在這裏等著他。他慶幸自己會浮水，那時候的虛弱也是裝的。
    這些日子沒人再提及他去國子監的事情，還以為是他那父親給他請了長假，原來是報到時限尚未截止。
    而如今，快要到截止之日，他的好父親，好大哥，沒一人來提醒自己。都讓他身體為重，先養好身體再談其他。
    若真是溺了水，身子虛弱，若是**再在湯藥裏動了手腳，他就真的會錯過去國子監讀書。
    外人絕對看不出是被人算計了，隻會認為他沈亦卿倒黴，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去國子監報到的時候出事。而，那句災星厄運的批語怕是又會再現。
    沈亦卿指尖摩挲著茶盞的邊緣，眼底漫過一絲冷意。上一世，他容貌有損，手臂也受了傷，沈璋也好，沈硯辭也罷，從未提過讓他去國子監讀書一事。
    而如今，他容貌未損，識字，即便學識不夠，沈璋也願意將他送去國子監，僅為了不讓外人覺得他偏心。
    “公子，江南那邊來信了。”墨棋走進來，遞上來一封信。
    沈亦卿取出信紙，認真看了上麵的內容。
    看完信，他隻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個諷刺的笑：“難怪今兒能得到關於國子監的消息了，這是去打探我消息，有了回應呢。”
    “公子……”錦書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會不會查出來？”
    沈亦卿將信紙放在燭火上點燃，燭火搖曳，落了一地灰燼。
    “有老師在，他們查不到想要的。何況……”他也幫忙遮掩。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出口，有些事情他明白便好。
    “公子，離鄉試也沒多久了，一直隱瞞著，到時候該怎麼去考呢？”錦書有些擔憂。
    “從前能瞞過他們，而今亦可。”沈亦卿輕笑，“屆時，我還要送他們一份大禮呢。”
    “若是公子中舉，相爺不會放任公子遠離相府的。”錦書繼續擔憂。
    “你就是瞎操心，公子比你我都聰明，自然有應對之法，我們照顧好公子便可。”墨棋白了眼錦書。
    沉默了一會，錦書突然朝著墨棋做了個鬼臉，在沈亦卿望過來的探究目光裏恢複了一本正經。
    沈亦卿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說道：“走，去前堂。”
    沈亦卿到前堂的時候，沈璋正和一位麵容嚴肅穿著官袍的男子說話。
    沈亦卿走路沒有可以放低聲音，那男子聽到腳步聲，轉頭見走進來的沈亦卿，少年端的一副好相貌。
    沈璋自然也看到了他，臉上愣了一下，隨即沉下了臉：“你怎麼來了？”
    “父親，兒子聽說國子監的人過來，想著明兒我該去報到，先認識一下也好。”沈亦卿的語氣張揚，眼神帶著一股子倨傲。
    沈璋聞言，臉一下子拉長，訓斥道：“成何體統！還不下去！”
    “這是……府上二少爺？”那人被沈亦卿出眾的容顏晃了晃，說話聲音微頓，“倒是個性情中人。”
    “犬子頑劣，在鄉野野慣了。”沈璋微微露出一點無奈。
    “相爺說笑了，下官瞧著令公子聰明伶俐。”
    “然……亦卿過來，見過監丞王大人。”王監丞的一番恭維，沈璋十分受用，隨即換了臉色。
    “是。”沈亦卿行了一個書生禮，“見過王大人。”
    “好好好！明日是最後期限，準時去國子監報到。”王監丞笑了笑，叮囑沈亦卿。
    “學生謹記。”
    王監丞起身向沈璋行禮：“丞相大人，下官告退。”
    “周文，送一送王監丞。”
    “是，老爺。”
    “不不不，不用了，下官告退。”王監丞連連擺手拒絕，隨後便離開相府。
    王監丞離開後，沈亦卿和沈璋大眼瞪小眼，他們之間如陌生人般生疏，幾乎沒有什麼話可說。
    沈璋知道前兩次國子監派人過來，被趙氏攔下了消息，是受了大兒子的意。今兒是監丞過來，是正兒八經的官員，趙婉婷沒了權力阻攔。
    他也知道趙氏派去查沈亦卿的人傳信回來，證實了沈亦卿的確隻是讀了不久的書。加之大兒子勸趙氏不要太過，趙氏定然還會再鬧一鬧。
    沈璋大概知道大兒子為何會做這些，是擔心沈亦卿會分走屬於他的東西，大兒子隻要不對親兄弟下死手，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動作他不會去追究。
    況且，他相信大兒子是個有分寸的人，知道怎麼做對自己最有利。
    想到此，沈璋對沈亦卿說道：“你母親那，為父會去說。亦卿，他是親娘，你作為兒子，作為男子，也不要太過計較。”
    “是，父親。”
    “明年你若是能考取秀才，為父將你名字記入族譜。”
    沈璋的語氣像是施舍，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且是有條件的施舍。
    沈亦卿垂眸斂笑，他怕眼底的恨意太過明顯。
    重生後，總是提醒自己不要再奢求親情，可見麵後總是會忍不住想讓他們多關心一下自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偏要撞了南牆才肯回頭，偏要再傷心一回才能覺悟。
    “亦卿，你私自改名，為父已經不計較了。如今，莫不是連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到？”沈璋見人遲遲不會回，還低著頭，心裏油然升起一股怒意。
    科考在他眼裏竟然隻是一點小事？沈亦卿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複雜情緒，說道：“父親，我……隻是認識字，考秀才怕是……”
    “活到老學到老，四五十歲還在科考的人不是沒有，你才十六歲，有名師教導，肯下苦心，自然不成問題的。”
    “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