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眾生  單元3:流量第二章引爆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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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9月23日。周三。晚上八點四十一分。
    林灼從那條巷子裏走出來的時候,滄瀾市的夜風迎麵拍在臉上。
    他站在巷口愣了幾秒。回頭看——巷子不見了。身後是城中村的主街,兩旁是亮著霓虹燈的小吃攤和雜貨店。剛才那扇黑漆木門、青灰磚牆、昏黃油燈,全都不見了。像有人把一塊布景從舞台上拆走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個符號還在。暗紅色。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不燙了。不跳了。隻是安靜地待在那裏,像一顆新長的痣。
    他攥了攥拳頭。掌心傳來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疼,不是麻。是空。像指縫裏漏掉了什麼東西,他抓不住,也感覺不到它曾經在。
    他轉身往出租屋走。腳步比來時快。不是急。是輕。像腳底下踩著彈簧。
    走進屋的時候,室友老周正坐在客廳的塑料凳上啃烤串。老周四十出頭,光頭,脖子上掛一條金鏈子,在夜市賣了十二年烤串。他抬頭看了林灼一眼。
    ”喲,出去了?我還以為你又悶屋裏剪一天視頻呢。”
    ”出去走了走。”
    ”你臉色不太好。黑眼圈快掉到嘴了。”
    林灼沒接話。他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到電腦前。
    屏幕還亮著。那條下午發布的”挑戰最貴餐廳”視頻數據麵板還開著——播放量停在47。點讚3。評論0。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然後他關掉了麵板。
    他打開剪映。新建項目。
    光標在空白的時間軸上閃。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摸著掌心那個符號。
    以前他坐在這裏的時候,腦子裏會冒出一百個”能不能做””該不該做””會不會被罵”。每一個想法都像一根繩子,把他捆在原地。他想拍吃活章魚,但覺得惡心。想拍自虐挑戰,但怕疼。想拍災難惡搞,但覺得對死者不敬。每一個”但”都是一道圍欄。
    現在那些圍欄不見了。
    不是被推倒的。是像晨霧一樣散了。他坐在椅子上,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拍吃活物。然後下一個念頭直接跳到了”買什麼””怎麼拍””哪個角度能拍到觸手吸嘴唇的特寫”。中間沒有猶豫。沒有惡心。沒有”這樣做對不對”。
    他打開外賣軟件。搜索”海鮮活體”。跳出來一家半夜還營業的水產店。他下單了一隻活章魚、一隻活海參、一盒活體海蝦。備注:”麻煩多放點水,活著送到。”
    付款。八十七塊。他卡裏還剩三百多。
    然後他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寫腳本。
    以前寫腳本他要在每一個梗後麵標注”會不會冒犯人””會不會被舉報”。現在他寫得飛快。沒有標注。沒有猶豫。隻有動作和畫麵。
    腳本標題:《生吃活章魚+海參+海蝦,挑戰全網最硬核海鮮吃法》。
    第一條內容:活章魚。撕下觸手,直接塞進嘴裏。咬。吸盤吸在舌頭上。不嚼碎。吞。
    第二條:活海參。對半剖開。擠上芥末。生吞。
    第三條:活海蝦。去頭。連殼嚼。
    他寫完。讀了兩遍。沒有覺得任何不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滄瀾的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染成暗紅色。遠處海麵上的燈塔一閃一閃。
    手機震了一下。妹妹林暖。
    ”哥,你吃了嗎?我今晚吃了食堂的糖醋排骨,還不錯。你那邊的海鮮是不是更好吃?”
    他看著那條消息。以前他會回一段長長的文字,問問她學習怎麼樣,叮囑她別熬夜。現在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他打了一行字:”吃了。在忙。晚點聊。”
    發送。
    他放下手機。回到電腦前。
    一種奇怪的感覺浮上來——不是愧疚。是更像……困惑。他隱約記得自己以前很在乎妹妹的消息。每條都認真回。但現在他看著那條微信,心裏像在看一條廣告推送。重要,但不緊急。不,連重要都算不上。
    他搖了搖頭。掌心的符號微微跳動了一下。
    ”別想了。”他對著屏幕說。”先拍。”
     
    晚上十點十七分。
    水產送到的時候,老周已經回房間睡覺了。林灼接過塑料袋。裏麵三個塑料盒,水嘩嘩地響。章魚在盒子裏噴了一股墨。
    他架好手機。三腳架放在桌麵上。補光燈打在桌麵上,把塑料盒照得發亮。他試了一下角度——俯拍能看到盒子裏的活物,平拍能看到他自己的臉。他選了平拍。他要觀眾看到他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享受。
    他按下錄製鍵。
    ”兄弟們好。今天做一個全網沒人敢做的挑戰——活吃海鮮三連。”他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種努力擠出來的笑。是一種鬆弛的、帶著某種興奮的笑。”第一隻,活章魚。”
    他打開盒子。章魚在盒子裏蠕動。他伸手進去,抓住它。觸手纏上他的手指。吸盤吸在皮膚上,有點癢。以前他會覺得惡心。現在他隻是覺得——有趣。像在玩一個會動的玩具。
    他把章魚提起來。對著鏡頭。章魚噴了一股墨,濺在桌麵上。
    ”看。它急了。”
    他撕下一條觸手。觸手還在動。他塞進嘴裏。咬下去。吸盤吸在舌頭上。他感覺到了——柔軟的、帶著海腥味的、有吸力的。他沒有惡心。他嚼了兩下。吞了。
    ”口感很彈。有點像……嚼橡皮。但更有生命力。”
    他繼續撕。一條。兩條。三條。他把整隻章魚撕完了。最後把頭部扔進嘴裏。咬破。一股腥味湧上來。他咽了。
    ”第一關通過。第二隻——活海參。”
    海參比章魚難處理。滑。他抓住它,對半撕開。內髒流出來,綠色的。他擠上芥末。整條塞進嘴裏。芥末衝上鼻腔。他打了個噴嚏。鼻涕流出來。他對著鏡頭擦了一下。
    ”辣。但爽。”
    第三隻。活海蝦。他捏住蝦頭,一口咬下去。蝦殼碎了。汁水在嘴裏爆開。他嚼。連頭一起吃。蝦眼珠硌了一下牙。
    ”三連完成。”
    他關掉錄製。坐在椅子上。嘴裏還有蝦殼的碎屑。他吐在紙巾上。
    他看著屏幕上的素材。十六分鍾。畫麵血腥。聲音黏膩。但他看著預覽窗口裏自己的臉——表情平靜。甚至帶著笑意。
    他打開剪輯軟件。加快。加字幕。標題改成:”23歲小夥活吃海鮮三連!全網最硬核!敢看的都是狠人!”
    封麵選了一張他嘴裏叼著章魚觸手的特寫。血水從嘴角淌下來。
    他點擊發布。
    然後他打開數據麵板。刷新。
    播放量:3。點讚:0。評論:0。
    他等了五分鍾。刷新。
    播放量:47。點讚:2。評論:1。
    第一條評論:”臥槽。真吃活的?”
    他笑了。
    又過了十分鍾。播放量:312。點讚:18。評論:7。
    評論在漲。
    ”**吧這是。”
    ”但莫名想看第二遍。”
    ”舉報了。吃保護動物。”(章魚不是保護動物。)
    ”博主膽子真大。關注了。”
    他盯著數據麵板。數字在跳。不是41。不是47。是幾百。幾千。他在跳。
    淩晨十二點四十一分。播放量:1。2萬。點讚:843。評論:67。粉絲:+312。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心髒跳得很快。不是緊張。是興奮。像有人在他腦子裏點了一把火。
    他刷新。1。5萬。1。8萬。2萬。
    淩晨一點。播放量突破3萬。評論區炸了。有人罵,有人看,有人轉發。一條評論被頂到最高:
    ”這人是真瘋還是真勇?關注了等後續。”
    他看著那條評論。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評論區裏罵聲和好奇聲混在一起。他讀著那些”**””惡心””舉報”的字眼。以前這些詞會讓他整夜睡不著。現在它們像背景噪音。他甚至覺得那些罵他的人——他們的憤怒本身就是流量。
    他關掉數據麵板。靠在椅背上。
    掌心的符號在黑暗裏微微泛著光。暗紅色。不燙。不跳。隻是亮著。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已經開始想下一條視頻了。
     
    9月24日。周四。上午。
    他醒了。淩晨三點睡的。隻睡了四個小時。但他不困。
    手機裏數據麵板的通知一直在響。他打開看——
    播放量:18。7萬。點讚:1。2萬。評論:843。轉發:3200。粉絲:+1847。
    一夜。從3847到5694。
    他盯著那個數字。五千多了。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為41個播放崩潰。
    他打開評論區。熱評第一變了:
    ”這哥們是真的狠。昨天那條視頻我看完吐了。但今天又點進來看了一遍。關注了。”
    熱評第二:
    ”有人知道他下一條拍什麼嗎?我賭他敢吃活的蠍子。”
    熱評第三:
    ”消費活物,遲早翻車。”
    他一條一條地看。每一條都像燃料。澆在他腦子裏的火上。
    他起床。洗了一把臉。鏡子裏的自己黑眼圈還是重,但眼睛裏有光。不是昨天那種孤注一擲的光。是一種——飽了之後的光。像餓了一個星期的人終於吃上了一口肉。
    他打開手機。妹妹林暖又發了一條消息。昨晚十一點發的。
    ”哥,你忙什麼呢?我明天月考,有點緊張。你以前考試前都跟我說什麼來著?”
    他看著那條消息。記憶裏他應該回一句”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放平心態。考完再說。”
    發送。
    他放下手機。打開剪映。
    下一條拍什麼?
    他腦子裏閃過幾個畫麵。自殘。消費災難。侮辱逝者。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得像已經拍好了。
    他點開新聞APP。頭條是一條突發:”滄瀾市濱海區一棟在建工地發生坍塌,已致3死5傷。”
    他盯著那條新聞。配了現場圖。救援人員在廢墟裏往外抬人。擔架上蓋著藍布。
    他看著那張照片。
    以前他會覺得——這是別人的悲劇。不該拿來消費。
    現在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這個素材好。
    畫麵有衝擊力。標題可以寫”我在坍塌現場吃泡麵”。或者”工地塌了,我去了現場,給你們看看”。或者更直接——把災難畫麵配上歡快BGM,像他昨天在推薦頁看到的那樣。
    他打開備忘錄。寫下標題:
    ”實地探訪滄瀾工地坍塌現場!帶你們看看裏麵什麼樣!”
    他寫完了。讀了一遍。沒有覺得任何不適。
    他關掉備忘錄。打開外賣軟件。下單了午餐——一碗牛肉麵。
    手機又震了。不是妹妹。是平台的通知。
    ”恭喜!您的視頻《23歲小夥活吃海鮮三連》被推薦至同城熱榜第3名!”
    他看著那條通知。嘴角翹了一下。
    當鋪裏。
    沈既白坐在櫃台後麵。賬本攤開。第二百一十九筆的紙頁上,一條暗紅色的線正在快速變粗。線周圍滲出細密的金色光點。像血管周圍的毛細血管在擴張。
    貔貅的聲音從紙麵傳來。
    ”他在漲。”
    ”嗯。”
    ”一天。粉絲翻了一倍多。”
    ”嗯。”
    ”他打算去工地坍塌現場。”
    沈既白的手停了一下。
    ”消費災難。”
    ”他典當的是羞恥感。沒有羞恥感的人,災難隻是素材。”
    沈既白低頭看著紙麵上的線條。暗紅色的主線正在向周圍蔓延出細小的分支。像根係。像蛛網。
    ”圍欄抽掉了。”貔貅說。
    ”嗯。”
    ”裏麵跑出來的東西——不是他。”
    ”是什麼?”
    ”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
    沈既白沉默了。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裂縫比昨天更大了。金色變成了透明的亮。裂縫的邊緣在跳動。一下。一下。
    他把手按在賬本上。紙麵上的暗紅色線條和他的裂縫裏的金光交織在一起。
    ”第二百一十九筆。”他低聲說。”比二百一十八筆快。”
    ”什麼快?”
    ”崩。”
    ”你預見了?”
    ”不需要預見。典當物是羞恥感。羞恥感是最後一道圍欄。圍欄一抽,速度隻會越來越快。二百一十八筆用了六天。這一筆——”
    他看著紙麵上的線條。
    ”三天。”
    下午兩點零八分。
    林灼站在濱海區工地的外圍。
    警戒線拉了三道。警察在維持秩序。圍觀的人不少。他混在人群裏,舉著手機。鏡頭對著廢墟。
    他拍了二十分鍾。救援人員往外抬人的畫麵。蓋著藍布的擔架。哭喊的家屬。他全拍了。
    然後他走到警戒線旁邊。對著鏡頭說:
    ”兄弟們,我現在就在滄瀾工地坍塌現場。大家可以看到後麵——”他指著廢墟。”三死五傷。救援還在進行。我帶大家看看裏麵的情況。”
    他蹲下來。鏡頭對準地上的一隻鞋。紅色的。女式的。沾了灰。
    ”這應該是遇難者的鞋。大家可以看一下。”
    他撿起來。對著鏡頭翻轉。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你幹嘛!放下!”
    他回頭。一個中年女人衝過來。臉上是淚。她伸手要搶那隻鞋。
    ”那是我女兒的鞋!你放下!”
    他躲了一下。手機鏡頭還在錄。
    ”抱歉抱歉。我放回去。”
    他把鞋放回地上。對著鏡頭說:”家屬情緒比較激動。可以理解。”
    他關掉錄製。
    走出人群的時候,他打開剪輯軟件。素材夠了。標題想好了:”獨家!滄瀾工地坍塌現場實拍!遇難者遺物曝光!”
    他坐在一輛共享單車上。開始剪輯。加BGM。選了一首節奏感很強的電子樂。把哭喊聲和音樂疊在一起。
    導出。發布。
    他看著數據麵板。刷新。
    播放量:500。點讚:12。評論:3。
    他在等。他知道這條會爆。
    因為昨天那條活吃章魚的視頻還在熱榜上。他的主頁訪問量在漲。新粉絲在等他的下一條。
    他坐在共享單車上。掌心的符號微微跳動。不是燙。是一種輕微的、像電流一樣的脈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想起那個女人的臉。淚。伸出來的手。喊”那是我女兒的鞋”。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隻手撿起了那隻鞋。對著鏡頭翻轉。然後放回去。
    他應該覺得——什麼?
    他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個暗紅色的符號。它安靜地待在那裏。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攥緊拳頭。
    然後他鬆開。打開數據麵板。刷新。
    播放量:1。2萬。點讚:800。評論:47。
    第一條評論:”臥槽。真去現場了。”
    第二條:”那雙鞋那裏有點過了吧。”
    第三條:”但確實拍到了別人拍不到的畫麵。關注了。”
    他看著評論。嘴角翹了一下。
    他騎上共享單車。往出租屋走。
    腦子裏已經在想下一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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