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延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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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陷囹圄何錯不自知
蜀國的天牢有好幾處,其中有一所就座落在成都郊外西南角,大約距城七八裏處。四周沒有百姓居住,天牢大門外,隻有一條官道通向成都南門。顯然,這條官道就是為天牢修建的。
天牢鐵門頂上寫著“詔獄”兩個大字,既是“詔獄”,自不比尋常牢獄,須得是“下詔入獄”的犯人才能在此關押。因為犯人多為朝廷重臣,此處的牢房也不似別處肮髒狹小,臭氣熏天,有些還備有桌椅油燈、文房四寶。而獄卒們也不敢輕易虐待犯人。
沉重的鐵門常年緊閉,除非有特殊情況才需要打開,而旁邊的那扇小門,才是日常出入之門。有兩名獄卒在門口輪班值守。
跨進大牢鐵門,是一間碩大的廳,幾處牆角的地上坐著高腳油燈,然而還是顯得有些昏暗。
大廳兩側各有一間大屋子,那是臨時審問人犯之所,平時總是屋門緊閉。
穿過大廳,有一條通道,在通道口的左側廊簷下掛著一塊極大的圓形鉄罄,似乎是當做“警示鍾”的響器。
再一直朝裏走,左右兩側分別有好幾間牢房,粗實的木柵欄墻,一眼可以看見牢房內的動靜。裏麵關押著神情呆滯的犯人。
走到盡頭處一拐彎,隻見並排兩間大間囚室,看規格,顯然裏麵的犯人身份不同。
內中有一間正關著一名犯人,花白的絡腮胡子,好想已經好些天沒有清理了,加上那滿臉被風霜吹打留下的皺褶,該是年逾花甲了。但是從他緊繃的身體和中衣下隱隱透出的肌肉來看,應該是一位老將。
此時他正躺在幾塊木條拚湊的木板床上,一手襯在頭下為枕,另一隻手在撕扯身下那已被他扯得所剩無幾的草墊,眼睛裏露出迷茫而憤怒的精光。他正為眼下的處境糾結,他在努力思考,在回憶事情的前後過程。獄卒送來的飯菜正放在不遠處的小木桌上,雖已變得冰涼,卻未被眷顧。他就是蜀國大將——魏延。
“他娘的!楊儀這奸猾之徒。俺是上他當了!”
他現在似乎有些明白了:楊儀那廝對外說,是丞相說我要謀反?這從何說起?哪次兵出祁山,丞相不是命我為先鋒?而退兵時,也總是讓我斷後以保全軍安全。丞相該是信任我的,這些話定是楊儀那廝在丞相去世後捏造的,反正已經死無對證了!
他回想起自己一生為主公南征北戰,任勞任怨;他想起自己曾用一萬兵馬鎮守漢中,固若金湯,曹軍多年拿他不下!他想起跟隨孔明六出祁山,困難的戰事總是指派他去:或當先鋒,所向披靡!或作殿後,步步為營;身為虎將,為了誘敵深入,還佯作詐敗……幾十年的馳聘沙場,也算對得起他們劉家!現如今卻鋃鐺入獄,遭此不白之冤!
“丞相死後我提出應該繼續北進,攻打魏國,不可半途而廢,難道這錯了嗎?丞相當時的遺言到底怎麼說的?那段時間一直是費幃在中間傳話,我的提議他如何跟楊義說的?我燒棧道隻是因為時間緊迫,為了能把楊義下令撤退的部隊追回來,費煒是知道的,怎會被說成是追殺?反叛?”魏延隱隱覺得這其中定有諸多無人知曉的貓膩。
“費煒這廝是如何在中間傳話的?該不會是費煒在中間搗鬼?”
他突然想起這次回成都,自己的妻兒老小都不在家中,隻有下人在,他們去了哪裏?居然無人知曉?是誰把他們弄走的?是姐姐?……嗯,應該是姐姐的安排。
他想起在洛陽邂逅魏新雨,從此在她的籌謀下,開茶館,進西園,殺蹇碩,組建新銳營,投奔劉皇叔,……真的是風生水起!姐姐為了我,頭發都開始花白了!——姐姐,我對不起你呀!
他又想起自己的家鄉,想起父親那嚴肅的麵孔,想起教他孫子兵法、行軍布陣、鎮守關隘的母親,那麼慈愛!每次回家總是給他做他喜愛的美食;他的兒時是快樂的!……
忽又想起自己初入江湖時,遇到袁希的經過,他既是好朋友,更是自己的良師啊!……
突然,他被木珊外的喊聲驚醒!一名管事獄監對他說:“董大人到。”
***
在成都昭獄的另一邊,關押著曾經在丞相府運籌帷幄、在千軍萬馬前發號施令的長史楊儀,如今也身著赭衣,蜷縮在冰冷的草席上。往日的精明幹練,已被無盡的怨毒與悔恨吞噬。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他死死攥著枯草,指甲因用力而發白。
“我明明是按律法行事!魏延抗命,我率軍回撤,保全國家精銳,何錯之有?陛下……陛下為何不念我的功勞!”
他的思緒反複咀嚼著還朝後的每一個細節。蔣琬那看似寬和實則疏離的眼神,費禕那圓滑周全卻滴水不漏的辭令,都讓他感到徹骨的寒冷。“
他們都在排擠我!就因為我楊儀做事認真,得罪的人多嗎?丞相在時,尚知我的才幹,如今他一走,盡是些庸碌之輩竊居高位!”
想到魏延可能的下場,他臉上會閃過一絲扭曲的笑意。
“匹夫之勇,合該有此下場!”但這笑意瞬間又被更深的恐懼覆蓋。
“可我呢?我難道要在這暗無天日的牢中,了此殘生?我不甘心!我楊儀之才,足以治國平天下,竟落得與囚徒為伍!”
他時而咬牙切齒,恨所有“辜負”他的人;時而又驚恐萬狀,仿佛已看到冰冷的刑具。在這種反複的煎熬中,他的心態徹底失衡,曾經的才幹被偏執的怨恨淹沒,隻剩下一個在絕望中喃喃自語的囚徒。
“若當初……若當初我肯對魏延稍假辭色……不!那般驕橫之徒,如何能與之共事!”
“陛下啊陛下,您為何就不明白,隻有我楊儀,才是真正一心為公之人啊!”
“對了,馬岱如今在何處?這個蠢貨,早知如此無用,……不該派他去……”
窗外,秋雨又瀝瀝落下,敲打著鐵窗,如同為他敲響的喪鍾。在這無盡的黑暗與孤寂中,楊儀用自己的“才”與“怨”,親手築起了再也無法走出的心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