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延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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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出洛陽組建新銳營
洛陽城夏日喧囂之下,魏新雨的心卻如浸寒潭。連日來,她查閱顯示器中相關曆史記載:“董卓進京”,“洛陽焚毀”,“諸侯討董”等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頭。她知道,這座繁華帝都即將淪為權力絞殺的血肉磨盤,能留給自己跳出漩渦的時間,已如指間流沙,所剩無幾。必須立刻行動!
首要之事,是與馬場崔琰做個了結。自己初臨此世,舉目無親,多蒙這位寬厚長者收留庇護,才有了立足之地。如今即將遠行,於情於理,都需當麵交代,留下警示。她喚來魏延,帶上冬青,三人輕車簡從,前往崔府。
崔琰聞聽魏新雨來訪,甚是欣喜,他這幾個月已從各方情報中得知魏新雨在洛陽運籌帷幄,攪動風雲之事。如今突然來府,定有重大情況溝通。故親自迎至中庭。
數月未見,他發現魏新雨眉宇間添了幾分滄桑與堅毅,冬青愈發幹練,魏延更是氣度沉凝,隱有虎將之風,心中暗自稱奇。
冬青對崔琰躬身行禮:“崔大人及夫人對小女有恩,我想去看看夫人,不知可否?”
崔琰見說,點頭曰:“你快去吧,夫人一直牽掛你過得如何?”,冬青遂自行去後堂與夫人告別,不提。
卻說崔琰屏退左右,魏新雨斂衽為禮,神色鄭重:“崔公,新雨蒙您收留照拂,恩同再造,此心永銘。今日前來,一為辭行,二為答謝,三……有幾句肺腑之言,望公謹記。”
崔琰斂容:“小姐何出此言?莫非在洛陽有何不順?”
“非是不順,而是大廈將傾。”魏新雨直視崔琰:“我與文長、冬青,不日將離洛陽,南下另謀出路。此一去,恐難複返。”
崔琰愕然,急道:“小姐才華見識,非常人可比,正當於京畿一展抱負,何以輕言離去?若有難處,琰雖不才,或可周旋……”
魏新雨輕輕搖頭,打斷他:“崔公高義,新雨心領。然洛陽已成是非之海,旋渦之眼,不久便將天翻地覆。留下,恐玉石俱焚。”她略頓,一字一句道:“臨別贈言,僅八字,請公細思:”青蠅蔽殿,白虹貫日”。”
崔琰熟讀經史,聞言悚然變色。“青蠅”喻讒佞小人,“白虹貫日”乃兵戎大凶之兆!他壓低聲音:“小姐莫非指……宮闈有變,刀兵將至?”
魏新雨頷首,卻不再深言:“此乃天機隱示,不久必驗。望崔公謹記:自即日起,深居簡出,少涉城中是非,更勿與顯宦深交。專心經營馬場,蓄養良駒,操練可靠部曲。待洛陽塵埃落定、明主現於宇內之時,公可攜此資本,擇善而投,必能保身安家,甚或建功立業。”
說罷,她取出一包金餅,乃茶樓大半積蓄,“茶樓暫托賬房經營,這些許資財,聊表謝意,亦可稍作馬場周轉。”
崔琰哪裏肯收?連連推拒,眼中滿是不舍與憂慮:“錢財不必!隻是小姐……你們三個,南下投往何處?可有穩妥去處?這世道,女子與軍漢同行,艱險重重啊!”
魏新雨微笑,目光卻堅如磐石:“崔公勿憂,我等自有打算。今日之言,出我口,入公耳,萬勿為第三人道。他日若有機緣,或能再會。”她再次深深一禮,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崔琰送至門口,望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手中捏著魏新雨強行留下的一袋金餅,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這幾個月來關於這個女子的種種傳聞——她入宮見皇後、開茶樓會名士、在宮變中運籌帷幄——她到底是誰?又看到了怎樣的未來?他長歎一聲,喃喃道:“青蠅蔽殿,白虹貫日……魏小姐,你究竟從何處來,又看到了怎樣的未來?”
與此同時,魏延已依計行事,以“野外拉練、剿滅山匪”為名,將精心篩選的一千二百餘名軍士(含部分自願追隨的西園舊部及可靠新募),化整為零,分批悄然撤出洛陽,秘密轉移至伊闕以南、伊水之濱的一處隱蔽山穀。
此處三麵環山,一麵臨水,僅有崎嶇小徑通外,易守難攻。先遣人員已買下山穀內零散二十餘間民房,並就地取材,依山勢搭建起簡易而實用的營寨、哨塔。
隨軍而來的,還有近百名以各種名目招募的工匠、鐵匠、木匠及其家眷——這些皆是魏新雨早前通過崔家渠道物色的可靠技術力量,是未來“軍工曹”的基石。
數日後,魏新雨與冬青扮作尋常商旅家眷,乘坐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然離開“致興茶樓”(托言返鄉探親),輾轉抵達伊水營地。魏延早已望眼欲穿,將風塵仆仆的二人接入作為中軍的一間寬敞石屋。
稍事歇息,飲罷清水,魏延便迫不及待地引著姐姐巡視營地。但見山穀之中,屋舍儼然,秩序初定。遠處空地上,軍士們正以什伍為單位進行基礎操練,呼喝聲在山穀間回蕩,雖衣著器械尚顯雜亂,但精神麵貌已與昔日西園軍中大不相同。匠作區域,爐火初起,叮當之聲隱約可聞。
回到石屋,魏新雨屏退閑雜,隻留魏延、冬青二人。她目光掃過兩位最信任的夥伴,開口道:“好了,現在我們三人開個會,哦,就是正式議定今後方略。”
她雖未真正涉足軍旅,但信息時代的耳濡目染、顯示器中零散的軍事知識,以及超越千年的組織管理理念,此刻成了她最大的依仗。結合現有兵員、資源,她提出了一套糅合古今的整編方案:
全軍一千二百餘人,仿現代軍隊層級,設營、曲、排、班。
魏新雨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絹帛,上麵是她熬了三個通宵擬定的整編方案。
“全軍一千二百人,分四個曲,每曲三百。曲下設排,排下設班。軍侯、屯長的舊稱保留,方便跟外麵打交道。”
魏延接過絹帛,看了幾眼:“姐,這”班”是什麼?”
“十個人一個班,一個班就是一個家。班長知道每個人家裏幾口人、缺什麼、想什麼。上了戰場,班長喊衝,全班跟著衝,誰也不許掉隊。
他們這支隊伍的核心機構是軍工曹:新雨深知技術優勢才是亂世立足的根本。軍工曹獨立於戰鬥序列,由她直接掌控,冬青協理日常。下分三坊:
弩機坊;火器坊;甲械坊。
帶著魏延和冬青巡視三個工坊,邊走邊說。他們走進軍工曹的工坊區。
第一間屋裏,魯衡正帶著幾個木匠擺弄一具連弩。見他們進來,他興奮地說:“姑娘,十二支箭,百步之內,連發不卡頓!”
點點頭,道聲辛苦!沒停下腳步。
第二間屋在山洞深處,門口站著兩個持刀衛兵。乃“火器坊”,閑人免進。這是他們的機密組織,不可外泄。這裏麵產的東西,比幾千把刀都厲害。”
魏延想問原理,新雨擺擺手:“先別問,等成品出來,演示給你看,最後都得交給你安排。”
第三間屋裏,鐵匠們正在打造一種新型戰車。皮甲上鑲鐵片,這種車比純鐵甲輕,比純皮甲硬。關鍵是無人駕駛,開動起來就是一輛四麵兵刃轉動的“碰不得”。
走完三間屋,對魏延說:“軍隊的骨頭是你,筋是我,血是冬青。但這些作坊,是牙。沒有牙,再大的老虎也隻能吃素。”
接下來召集全體軍士開會,頒布《新銳營條令》:製定了涵蓋作息、內務、操練、行軍、宿營、獎懲乃至與百姓交往的詳細規章。
尤其強調“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旨在徹底杜絕舊軍隊的痞氣與掠奪惡習,塑造一支紀律嚴明、能得民心的新型軍隊。
那些曲長、排長們聽到這些規矩時,麵麵相覷——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不打人罵人?這……這還是當兵的嗎?
會後,一個叫張橫的曲長來找魏延:
“將軍,俺是個粗人,有話直說。”張橫憋得臉紅脖子粗,“不拿百姓一針一線?那當兵的打勝仗圖個啥?俺跟著您從西園軍出來,是相信您能帶著弟兄們吃香的喝辣的。現在倒好,打仗不讓搶東西,那弟兄們憑什麼賣命?”
魏延臉色一沉,正要發作,新雨從後麵走出來。她沒有生氣,反而讓張橫坐下。
“張曲長,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搶過一個老百姓的東西,那個老百姓會不會恨你?”
“恨唄,那又怎樣?”
“如果他恨你,那他會不會給董卓的軍隊帶路?會不會在你們行軍的時候,在井裏下毒?”
張橫愣住了。
“搶一個老百姓,你得到一鬥米。但你可能失去一百個老百姓的支持。這一百個老百姓,本來可以給你送糧、帶路、報信。”看著他繼續道:“張曲長,你算算這筆賬,哪個更劃算?”
張橫想了半天,撓撓頭:“好像……不搶更劃算?”
“不是不搶。是我們要的東西,要從敵人手裏拿,而不是老百姓。別忘了,自己原本也是老百姓。”
張橫走了,但她知道,這隻是第一個。後麵還會有趙橫、李橫、王橫。她不可能一個個說服。她隻能靠魏延的鐵腕,和一次真正的勝仗,讓這些人相信:不搶老百姓,照樣能打贏。
作為軍隊,需要定個名號,明確目標:最後正式定名為“伊闕新銳營”。——近期目標:高強度軍事訓練,迅速形成戰鬥力。
同時,秘密派遣可靠人手,持重金前往南陽、河內等地,招募更多熟練工匠,尤其是冶鐵、製弩、懂得礦物辨識的能人;進一步完善軍工生產體係。
魏延與冬青看得心潮澎湃,又感責任重大。當日下午,便召集所有已任命的曲長、排長以上軍官(多是魏延舊部或近期表現突出、忠誠可靠者),於中軍大帳正式宣布整編方案、任命名單、當前任務與鐵律軍規。
魏延威儀凜然,申明法度;魏新雨則從“為何而戰”(保境安民、擇主而事)的角度闡述軍紀的重要性,深入淺出,令許多粗豪軍漢亦陷入沉思。
此後月餘,伊闕山穀徹底沸騰。魏延身先士卒,每天第一個起床,最後一個休息,帶領全軍進行著遠超東漢常規強度的訓練:黎明即起的負重越野,烈日下的陣型操演與兵器格鬥,夜間的緊急集合與口令辨識。士兵們都說:魏將軍都這麼拚,咱們還有什麼話說。
魏新雨甚至將現代特種兵訓練的某些理念簡化後引入,如設置障礙場、進行小組對抗演練,並將自己所知的一些近身格鬥技巧(散打、擒拿基礎)傳授給軍官,再由他們普及。
軍工曹區域內,爐火日夜不熄,錘聲與鋸聲交響。在魏新雨模糊指引與工匠們無數次“試錯—改進”的循環中,第一批量產型元戎連弩(裝箭量提升至十二支)走下生產線;
火器坊的山洞內,經過數十次驚心動魄的試驗,黑火藥的顆粒化與穩定性得到改善,震天雷的威力與安全性達到新的平衡;
甲械坊裏,第一套結合了皮甲靈活與鐵片防護的“複合甲”雛形誕生。
小冬青則展現了驚人的統籌才能。她建立詳細的物資賬簿,合理分配糧秣,保證兵士每日有肉食;組織婦女縫製統一製式的軍服、鞋襪、被褥;設立簡易的醫護所,培訓數名稍懂草藥的士卒為醫兵;甚至在山穀開墾菜地,養殖雞豚,力求部分自給自足。
如今兵士們吃得飽、穿得暖、餉銀按時足額發放,傷病得到及時救治,對這支與眾不同、充滿希望的新隊伍,產生了強烈的歸屬感與榮譽感。
一日黃昏,魏延與魏新雨並肩立於山坡,俯瞰校場上仍在揮汗如雨、口號震天的軍士,以及營區井然有序的炊煙與燈火。
文長胸中豪情激蕩,不禁慨歎:“姐,假以時日,淬以戰火,此營將士,必成天下諸侯聞之色變的虎狼之師!亦是我等安身立命、圖謀大事的根本!”
魏新雨的目光卻越過山穀,投向東北方洛陽所在的天際。暮色蒼茫,雲層低垂,仿佛有無形的血腥氣正隨風彌漫而來。她輕輕搖頭,聲音低沉而緊迫:“文長,我們沒有那麼多”時日”了。董卓的西涼鐵騎,此刻恐怕已過澠池,直逼洛陽。風暴將至,我們必須讓這支部隊,在三個月內,能打硬仗。”
夜裏,新雨一個人坐在石屋門口,看著山穀中星星點點的篝火。
顯示器上,關於“董卓進京”的記載她看了不下二十遍。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最多隻有三個月。
三個月,要把一千二百個散兵遊勇練成一支能打仗的隊伍——在現代,新兵連都要三個月,而且隻是基礎訓練。
她揉了揉太陽穴。頭疼。
更頭疼的是,火藥存量隻夠造一百顆震天雷。硫磺和硝石在東漢是稀缺貨,她派人去河內采購,至今沒有消息。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對自己說。但這句安慰,連她自己都不信。
而數百裏外,吞噬一切的曆史巨浪,正轟然拍向即將陸沉的帝國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