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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病膏肓靈帝忽晏駕
    話說,兩個月後的一天,那是中平六年四月丙辰(公元189年5月13日),洛陽南宮《卻非殿》內彌漫著濃重的藥石氣息,混合著龍涎香也壓不住那衰敗的味道。三十六歲的皇帝劉宏躺在龍榻上,麵色灰敗如土,胸膛的起伏幾乎微不可察。
    十常侍之首的蹇碩跪在榻前,雙手緊握著一卷帛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殿內隻點著幾盞昏黃的宮燈,將他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繪有日月星辰的穹頂上。
    “愛卿……”靈帝突然睜開渾濁的雙眼,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抬起,“這密詔……一直在朕枕下……隻怕泄露,如今交給你……務必……扶協兒登基……鏟除……何進……何氏外戚……兵權……絕不可落於其手……”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蹇碩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哽咽中帶著一絲暗暗的興奮與顫抖:“陛下放心!臣必扶皇子協登基,誅殺何進那廝,以定江山!臣縱肝腦塗地,亦不負陛下所托!”他接過那卷尚帶體溫的帛書,緊緊按在胸前,仿佛按住了無上的權柄。
    靈帝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右手突然伸出,抓住蹇碩的衣袖,指甲幾乎嵌進布料:“何氏…外戚…兵權…防…袁氏……”話未說完,那隻枯瘦的手驟然垂落,撞在龍榻邊緣發出沉悶的響聲。
    蹇碩抬頭一看,隻見劉宏雙目圓睜,望著虛空某處,已然氣絕。殿外恰在此時驚雷炸響,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內殿,映得靈帝僵死的麵容一片青白。緊接著,初夏的暴雨傾盆而下,嘩啦啦擊打著殿瓦,仿佛在為這即將到來的亂世奏響序曲,又似天公為這荒唐而短促的一生發出的一聲歎息。
    魏新雨終究未能改變曆史,未能延緩靈帝之命。那一夜,魏新雨沒有睡。
    她坐在茶樓二層的窗邊,看著雨幕中的洛陽城。顯示器上,曆史資料清清楚楚地寫著:中平六年四月丙辰,靈帝崩於南宮。但她不知道,那個蹇碩會什麼時候動手、怎麼動手。
    她把“歸墟”玉佩握在手心,感受著若有若無的溫熱。她知道,如果今夜何進輸了,她之前所有的布局都會化為烏有,魏延也可能死在西園軍中。
    “我能做的都做了。”她對自己說,“剩下的,看他們了。”
    冬青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湯:“姐姐,你一晚沒吃東西……”
    搖搖頭:“放著吧。等消息。
    ***
    蹇碩緩緩起身,小心翼翼地將密詔揣入懷中貼身藏好,眼中已無悲戚,唯有冰冷的殺意與攫取權力的狂熱。他伸手,合上了靈帝不肯瞑目的雙眼,動作冷靜得近乎殘忍。
    他迅速喚來兩名絕對心腹的小黃門,厲聲吩咐,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陰森:“嚴守殿門,陛下……隻是昏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探視!速去請張讓、趙忠、段珪等幾位常侍前來議事!記住,悄悄兒的,從西側甬道走!”
    他需要先穩住宦官集團內部,尤其是要說服張讓等人支持劉協。他知道,這些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必須許以重利,共擔風險。
    幾乎與此同時,“致興茶樓”密室內,魏新雨正與匆匆趕來的魏延議事。窗外雨聲潺潺,室內一燈如豆。
    “姐,宮中眼線一個時辰前傳出消息,陛下今日午後又咯血昏迷,太醫令已束手……恐怕就在今日了。”魏延壓低聲音,臉上既有對時局的凝重,也有一絲即將踏上戰場的興奮。他如今在西園軍中,憑借過硬的本事和曹操的暗中扶持,已在鮑鴻舊部中初步站穩腳跟,甚至暗中籠絡了數十名敢戰敢拚的低級軍官。
    魏新雨摩挲著腰間的“歸墟”玉佩——近來它偶爾會微微發熱,卻不明所以。她眼神深沉而內斂:“終於來了。文長,你立刻返回軍營,掌控好你那部人馬。記住,沒有曹操或袁紹的明確信號,任何來自蹇碩的調兵指令,尤其是針對皇宮或大將軍府的,一律設法拖延,借口可以是軍械未整、士卒染疫,必要時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切記,不要第一個公然抗命,讓袁紹、曹操頂在前麵。”
    “明白!”魏延抱拳,轉身欲走。
    “等等!”魏新雨叫住他,快步從內間取出一個小巧的、用油布包裹嚴實的扁平鐵盒塞給他,“這是最後幾片救命藥,白色內服止血消炎,黑色外敷鎮痛。關鍵時刻或可保命。記住,你的安危,同樣重要。我們姐弟在這世上的依靠不多,你要活著。”她的聲音難得地透出一絲柔軟。
    魏延重重點頭,將鐵盒貼身藏好,深深看了姐姐一眼,推開密室暗門,身影迅速沒入雨夜。
    送走魏延,魏新雨立刻鋪開絹帛,修書兩封,字跡急促卻不失沉穩。命冬青安排絕對可靠的老仆,分別送往曹操與袁紹在城中的隱秘住處。兩封信內容一模一樣,隻有八個字:“帝星已隕,依計行事。”用的是他們約定的暗語。冬青親自看著老仆換上蓑衣鬥笠,從茶樓後巷不同方向離去,這才返回,臉上寫滿擔憂。
    而在何府,則是另一番景象。花園假山後的竹林中,一個瘦小的身影鬼魅般閃出,渾身盡濕,泥漿沾滿了昂貴的袍角,他卻渾然不顧,徑直闖入何進內庭書房,門口的親衛竟未阻攔。
    “郭常侍?”何進正與幾名幕僚議事,見狀按住佩劍,待看清來人後稍稍放鬆,但心頭隨即一緊。中常侍郭勝此刻麵色慘白如紙,官帽歪斜,深夜冒雨親自前來,必有驚天大事!他揮手屏退幕僚,關上房門。
    “大將軍!禍事了!天塌了!”郭勝聲音發顫,幾乎語無倫次,撲通跪倒,“陛下……陛下已然晏駕!蹇碩……蹇碩手中有先帝密詔,要立劉協為帝!還要……還要誅殺大將軍您啊!”
    他從濕透的袖中抖出一塊絹帕,上麵墨跡已被雨水暈開大半,“這是奴婢拚死從蹇碩與陛下交談時偷聽記下、又謄抄的詔書大意!絕無虛假!”
    何進奪過絹帕,湊到燈下,手微微發抖。隻見上麵潦草地寫著:“皇次子協,聰慧仁孝,宜承大統。著上軍校尉蹇碩輔政,大將軍何進……”後麵的字跡被水漬暈開模糊,但一個用朱砂畫出的巨大“叉”標記,觸目驚心,已說明一切。
    何進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額角青筋暴起,熱血上湧,“哐當”一聲拔出佩劍,將身旁的楠木條幾劈為兩段,木屑紛飛:“閹奴安敢如此!我必將其碎屍萬段!”怒吼在密閉的書房中回蕩。
    他強自鎮定,深吸幾口氣,目光如炬地看向癱軟在地的郭勝:“蹇碩現在何處?宮中情況如何?張讓、趙忠是何態度?”
    郭勝急道:“蹇碩正在嘉德殿布置,封鎖消息,定是想在明日百官按例朝請時,突然發難,控製局麵!張讓、趙忠等人已被他請去,奴婢出來時,他們還在爭吵……但隻怕……利益攸關,未必會站在我們這邊。蹇碩許了他們共掌朝政、子弟封侯。”
    何進眼中殺機畢露,立刻高聲喝道:“武威何在?”
    親信副將武威應聲而入,甲胄鏗鏘:“末將在!”
    “速帶我將令,兵分三路!第一路,去西園軍大營,告知袁紹、曹操,陛下駕崩,蹇碩謀逆矯詔,讓他們即刻整軍,控製各營,明日拂曉前必須封鎖軍營要道,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尤其是魏延那部人馬,務必握在手中!
    第二路,去丁原將軍處,請他調派並州精銳,暗中包圍蹇碩在城外的別院府邸,以及西園軍可能異動將領的家宅,防止其黨羽外逃求援!
    第三路,調集我府中死士、洛陽城內我們能掌握的北軍五校部分兵力,扼守南宮幾處要害宮門,尤其是朱雀門、玄武門!”
    武威領命,正要離開,何進又補充道:“且慢!你親自再去一趟”致興茶樓”,將情況告知魏小姐,看她……還有何指教。速去速回!”經過此前種種,何進對魏新雨的判斷力與狠辣果決已不敢小覷,甚至生出一絲依賴。
    一個多時辰後,武威帶回消息:西園軍中,袁紹、曹操已控製大局,潘隱、淳於瓊等將領已被說服或壓製,魏延等人嚴陣以待。明日清晨,袁曹二人將各帶親兵精銳,以“入宮宿衛”為名,於南宮門外會合大將軍。丁原處也已安排妥當,並州狼騎已悄然運動至指定位置,但他隻是為了朝廷安穩,並不聽從任何他人號令。
    “魏小姐有何說法?”何進急切地問,此刻他需要任何可能的支持與計謀。
    武威稟道:“魏小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請大將軍務必搶先一步,明日攜史侯(劉辯)入宮,在嘉德殿前,趁百官齊聚、消息未明之時,即刻宣示史侯繼位,公告天下。
    隻要新帝登基的詔令一出,蹇碩手中的密詔便是矯詔,其黨羽必不敢從,天下兵馬亦有了效忠的對象。屆時大將軍以輔政、平亂之名,誅殺此獠,易如反掌!她還說……”武威略一遲疑。
    “說什麼?”
    “魏小姐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今夜宮門落鑰前,便是蹇碩最脆弱之時。若他狗急跳牆,恐生變故。””
    何進聞言,茅塞頓開,撫掌道:“善!魏小姐真乃女中諸葛!就依此計!”他眼中凶光閃爍,“蹇碩想明日發難?我偏要今夜就叫他動彈不得!
    傳令下去,今夜子時,以”宮中有變,加強戍衛”為名,讓我們的人接管南宮幾處側門!同時,讓我們在宮中的人散播消息,就說蹇碩欲矯詔廢長立幼,禍亂朝綱,甚至……謀害了陛下!”
    武威心頭一震,低頭領命:“是!”
    暴雨依舊不知疲倦地衝刷著洛陽,宮城內,蹇碩正在嘉德殿偏殿與張讓等人激烈爭論,做著權傾朝野的美夢;宮城外,一張誅殺他的天羅地網,已在魏新雨的間接布局、郭勝的冒死報信與何進的直接指揮下,悄然織就,並且收網的時間,比他預想的,更早,更急。
    權力的交替,注定要以鮮血作為祭禮。而這場暴雨,恰好可以衝刷掉許多痕跡。洛陽城的這個夜晚,注定無人安眠。南宮的燈火在雨幕中明滅不定,像極了這個王朝飄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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