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山神廟裏。
    一人一蟒還在打鬥，巨蟒一尾抽碎了半麵石階，守山人被掃得撞進斷牆，碎石砸落時，他抬臂護住頭臉，另一隻手已經重新攥住斧柄。蛇首緊跟著探進牆洞，獠牙擦著他的肩頭咬下，石屑濺了他滿身。
    守山人橫過斧柄卡住蛇口，腳下蹬住裂開的石基，硬生生把那顆巨大的頭顱頂偏。
    巨蟒的身軀在殿外盤緊，黑鱗一圈圈勒上守山人的身軀，勒得衣料繃裂，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守山人臉漲得發紅，忽地嘴角咧開，他鬆開一隻手，借著現在的姿勢，五指宛如抓鉤狠狠扣進蛇口邊緣的鱗縫，另一手借著巨蟒收緊的力道翻上蛇頸，斧刃掄圓了劈下去。
    當的一聲巨響，黑鱗裂開半尺長的口子，暗金色的血液從傷處流出來。
    巨蟒吃痛，頭顱猛地往後一甩，守山人被掀飛出去，後背撞斷一根石柱。他還沒落地，蛇尾已卷著半截柱身砸來。
    他抬斧格住，虎口立刻裂開，血順著斧柄往下淌。半截石柱在兩股力道間崩成粉末，守山人踩著滿地碎石撲近，幹脆丟開斧頭，雙手抱住巨蟒的上顎，額頭抵著冰冷鱗片，一點點把蛇首往地上壓。
    巨蟒的豎瞳縮成一線，蛇軀翻滾著撞塌廟門，整片山壁都被震得簌簌掉灰。它張口噴出一蓬腥黑的霧，守山人的半邊臉被腐得見血，手上卻不肯鬆。
    他低吼一聲，將蛇首砸進石坪，翻身抽出嵌在斷柱裏的巨斧。斧刃順著方才裂開的鱗縫劈進，直沒至柄。
    巨蟒垂死掙紮，在石坪上瘋狂翻騰，尾端掃平了廟外的矮鬆，連帶著墳地也遭到了波及。
    這具軀殼本就隻承著山神的一縷意識，力量也不強，黑鱗裂開後，裏頭湧出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守山人伏在蛇首上喘了兩口氣，抬手將那些爭先恐後逸散出來的霧氣盡數吸了過來。霧氣鑽入身體，他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皮膚下浮出蛇鱗似的幽光，等最後一點霧氣消失，地上隻剩一張失去顏色的巨大蛇蛻。
    他抹掉臉上的血，連斧頭都顧不上撿，抬臂一掀，隨手將巨大蛇蛻蓋到蠢蠢欲動的墳堆上，轉頭就去找甜軟的獵物。
    裹著獵物的紙繭正安安靜靜地呆在幹淨的石坪上。
    守山人心裏一鬆，彎腰把它抱在懷裏，臉上的凶氣消散，隻剩下滿足的喜悅。
    巨蟒沒了，山上隻剩他一個，正好把人帶回巢裏藏起來。
    守山人抱著紙繭走了兩步，腳步一頓。
    不對勁。
    假的。
    他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隨著守山人意識到這點事，道具效果解除，留下的假紙繭也跟著消失。
    守山人握緊了斧頭，手臂青筋浮現，他閉上眼，任由才吞下去的力量在體內橫衝直撞，下一刻，山霧從石縫、林梢和深不見底的山坳裏齊齊漫出來，沒多久便封住了整座山。
    漫山遍野，都沒有林樂安的氣息。
    也沒有裴鴻野的。
    不在山上，那就隻能在山下。
    守山人睜開眼，提起巨斧往山下衝。
    剛下山，迎麵就有蟒針衝他刺來，守山人偏頭躲過，與來人對峙。
    巫醫眼底豎瞳已經顯出來，盯著守山人時冷得像兩根淬過毒的針。
    他親手寫下的保證書，被觸發時他當然有所感應。
    著急找人的守山人哪裏知道巫醫在發什麼瘋，他也不會乖乖站著挨打找死，兩人就這樣一言不合打了起來。
    山下的玩家全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暴怒的高級N·P·C之間的戰鬥波及。
    山上的裴鴻野和林樂安已經跑到了墳堆旁邊。
    原本恢弘的山神廟此時已經成了一片廢墟，烏黑的蛇蛻覆蓋了原本的墳包，鱗片隱隱閃著流光。
    藏在暗處的幾縷細小的霧氣察覺到林樂安的氣息，蠢蠢欲動地湊過來。
    裴鴻野輕扯鬥篷，不動聲色地將黑霧吸收掉。
    林樂安已經從他懷裏下來，他原本放在細軟腰肢上的手也被扯了下來。
    裴鴻野抿了抿唇，說：“異化的村民就在蛇蛻下麵，他們挖出來就不好埋，你確定要挖嗎？”
    林樂安連忙：“不挖，太危險了，我就是來……嗯、祭奠一下。”
    往墳頭擺點貢品啥的。
    他的係統背包裏有一個專門放副本食物的格子，同類型的吃的可以不限量地放，為了這一天，林樂安時不時就做點包子往格子裏放。
    林樂安數了一圈，蛇蛻底下正好壓著五個墳包。他從食物格裏取出十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用巫醫先前給他的布巾仔細包好。
    他抱著布包往前走了兩步，裴鴻野忽然伸手拽住他。
    “等一下。”男人的目光落在烏黑的蛇蛻上，方才那點黏糊勁兒淡了些，頗為嚴肅：“這底下不對勁。樂安，給我吧，我來。”
    林樂安猶豫兩秒，沒聽到係統阻攔，就把布包遞過去，“你要小心。”
    “嗯嗯，放心好了，你站遠一點，情況不對立馬跑。”
    “好。”
    林樂安退到一塊半人高的山石後。
    裴鴻野一手兜住包子，另一隻手扣住蛇蛻邊緣。蛇蛻沉甸甸的，他剛掀開一道縫，底下的泥土瞬間鼓了起來，一隻青白的手先從泥裏探出，指甲烏黑尖長，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不到一秒，幹癟的人影拱開鬆土，臉上的皮肉貼著骨頭，嘴裏發出野獸似的低吼。
    裴鴻野瞳孔一縮，想也沒想便把整包包子往那群怪物中間砸去。
    白軟的包子滾進泥裏，布巾散開，熱騰騰的肉香一下冒了出來。
    他反手把蛇蛻蓋回去，轉身就朝著林樂安的方向跑，一把撈起山石後的林樂安，抱著人往林子深處掠。
    “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待會兒我把鬥篷給你，你藏好別出來。”裴鴻野跑得飛快，“不能讓這些東西跑下山，我得回來把封印補上。”
    林樂安摟住他的肩頸穩住身形，“我沒看到有東西出來，異化村民是肉眼看不到的那種怪物嗎？”
    “……當然不是。”裴鴻野腳下一頓，落到一處背風的石坡後，警惕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怪。
    裴鴻野皺眉：“奇怪……按那幾隻怪物鑽出泥地的速度，就算我自認反應足夠快了，這會兒也該有一兩隻趁機鑽出來了。”
    可烏黑的蛇蛻隻在原地一下一下起伏，像底下塞了幾條不安分的魚在裏麵撲騰。
    兩人對視。
    林樂安眨眨眼，小聲問：“我們要再回去看看嗎？”
    裴鴻野低頭看向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好近。
    好香。
    林樂安的臉頰被山風吹得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軟白的皮肉近在咫尺，細絨在冷光裏浮著，像剛蒸出來、還冒著熱氣的糯團子。漂亮的眼睛抬起來時又黑又亮，水潤潤的，毫無防備地望著他，裏頭映著他小小的影子。
    紅潤的唇肉微微張著，方才說話時沾上的一點水汽還沒散，宛如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櫻桃果凍，薄薄一層糖光裹著軟彈的餡。他隻要低頭，牙齒輕輕一碰，大概就能嚐到和烤栗子一樣的甜。
    不，肯定比烤栗子還要香。
    裴鴻野的喉結滾了一下，摟著林樂安的手指不自覺蜷緊，又強迫自己鬆開。
    他強忍著不咬上去的衝動，點頭答應：“好。”
    裴鴻野把鬥篷從自己肩上解下來，嚴嚴實實罩住林樂安，“樂安，再給我幾個包子。”
    林樂安連忙從食物格裏取出六個，塞到他掌心。
    “你站在這兒別動。”裴鴻野叮囑完，轉身折回墳地。
    他放輕腳步，繞到離蛄蛹處最遠的一角，蛇蛻被掀開一瞬，三個包子同時砸進另一端的泥坑，緊接著蛇蛻又重重落下，他也迅速後撤。
    原本擠在對角蛄蛹不止的怪物立刻停止爭搶廝打，調轉方向，烏黑的蛇蛻就這樣鼓起一道長長的脊，底下響起指甲刨土的窸窣聲，一隻、兩隻……五隻，全朝他丟包子的地方撲去。
    裴鴻野：……
    該不會真的在搶包子吃吧？
    他又繞到另外一頭，掀開蛇蛻往裏看。
    一個包子都沒有，連他丟進去的布巾好像也被吃掉了。
    對角處，異化的怪物早就搶吃掉了那仨包子，迅速往裴鴻野這邊挪。
    裴鴻野又丟了三個，然後蓋好蛇蛻，回去找林樂安複命。
    “它們把包子吃掉了。”
    即便親眼所見，他轉述的時候還是帶著不敢置信。
    “真的嗎？”
    林樂安將信將疑，畢竟他一直沒聽見汙染度下降的提示。
    裴鴻野：“我也不確定……你身上還有嗎，我再去試試。”
    “有的有的。”
    林樂安又給了他六個，裴鴻野一手拿仨，回去掀開蛇蛻往裏丟。
    這次裴鴻野沒有急著把蛇蛻蓋回去。他捏碎一枚透明的防護珠，淡藍色的光罩頃刻間貼著皮膚撐開，將他從頭到腳嚴嚴實實罩住。
    六個包子落進泥地的瞬間，蛇蛻底下的怪物全瘋了。幾隻青白幹癟的怪物連滾帶爬地從另一個方向撲出來，身上還掛著濕泥和腐葉，臉皮塌進眼窩，隻餘一張張裂到耳根的嘴。它們誰也沒看裴鴻野，尖黑的指甲刨過泥地，齊齊撲向大肉包。
    一個包子被兩隻手同時扯住，麵皮一下裂開，肉餡混著白汽擠出來。搶到的怪物低頭就往嘴裏塞，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連掉進泥裏的碎皮也趴著舔幹淨。
    有一隻動作慢了半拍，擠過去時地上隻剩幾粒被踩爛的肉末。它停在原地，空洞的眼窩緩緩轉過來，隔著防護罩盯住裴鴻野，嘴角一點點咧開，喉嚨裏擠出怨毒的嘶聲。
    在幹屍撲上來之前，他迅速蓋上蛇蛻。
    即便如此，身上的防護罩還是被抓破了。
    比起一次性道具的損耗，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從前這種異化怪物聞見活人味兒都要生撕活吞了的。
    現在他一個一米九八身高將近兩百斤的大活人的吸引力，已經比不上幾個不足他拳頭大的包子了。
    證據確鑿，他確定以及肯定，林樂安就是神啟要找的”變數”。
    但那又怎樣，他現在可是林樂安的狗了，神啟的任務關他什麼事呢。
    裴鴻野屁顛顛回去給林樂安彙報，說：“樂安，這次我親眼看見了，它們就是在搶包子吃，但是包子沒了還是會想吃人。”
    林樂安又驚又喜：“真噠？！”
    裴鴻野狠狠點頭：”真的！“
    他繼續給裴鴻野塞包子，裴鴻野繼續折返去投遞。
    於是倆人就這樣一來一回地把包子全都塞進了蛇蛻底下，到後來，裴鴻野掀蛇蛻的動作成了幹屍眼裏的取餐信號，出手傷人的動作也越來越慢，除非實在是找不著包子吃了，否則根本不會多施舍給裴鴻野一個眼神。
    最後，裴鴻野一手抱著林樂安，吃著林樂安親手喂給他的美味大包子，一手攏著隱身鬥篷，慢悠悠下山。
    林樂安騰出一隻手，用衣袖去擦裴鴻野額頭的汗珠，輕聲：“今天謝謝你。”
    裴鴻野連忙嚼嚼嚼，咽了包子，衝林樂安呲牙笑，狗狗眼亮晶晶的：“這點小事不用謝啊，樂安，你之後還要上山祭奠它們嗎？你一個人還是太危險了，剛剛我的防護罩都被抓碎了一個，你要是想來，一定跟我說，我們一起。”
    林樂安：“……嗯，好。”
    裴鴻野又就著林樂安的手咬了一口包子，一邊吃一邊誇，滔滔不絕的。
    林樂安垂著眼睫，抿著笑聽他的彩虹屁。
    無論以前還是現在……除了一開始的誤會，他沒有從裴鴻野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惡意和危險，就連Alpha身上的信息素也是暖暖香香的，有點像熱騰騰的糕點，聞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以往隻顧著逃避危險分子這個標簽，不想跟裴鴻野多接觸，現在……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做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他現在有武器和道具傍身了，真有危險再隨機應變就好……的吧？

    作者閑話：

    裴鴻野：懷裏有老婆，嘴裏有包子，美滋滋
    巫醫&守山人：互毆中，除了老婆，閑人勿擾，誰擾誰死